晨钟破晓,栖霞山上,雾气笼罩。
裴鹤清拖着一身狼藉的伤痕踏入护国寺,顺着青石小径,走到了三生殿前。
看着殿门上方高悬的匾额,他恍惚记起,前世大婚之前,皇后娘娘曾特意嘱咐他与明珠夫妻二人来此祈求良缘。
那一日,明珠分了他三炷香,叫他同她一起虔诚祈祷。
可那时的他,对这桩婚事全无期待,唯有抗拒。
他不信佛前这三炷香便能将一桩孽缘渡成良缘。
因此,当时的他跪在蒲团上,只作礼佛,未曾祈祷过半句。
思及此,裴鹤清眼眶蓦地泛红。
定是那一日佛祖感受到了他心之不诚!
定是他没有跟着她一起潜心跪拜,触怒了神佛,才叫他们前世落得个死生不复相见的下场。
更叫他今生独自苟活!
裴鹤清在殿前取过三炷清香点燃,举过头顶躬身三拜,端正插入青铜香炉之中。
随后,他撩起染血的红袍下摆,迈过门槛,在大殿正中跪了下去。
素来清冷挺直的脊背,弯折到触碰尘埃的角度,额头一下又一下,虔诚至极地叩响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信徒裴鹤清,不求功名利禄,不求顺遂长生。
唯愿吾妻赵明珠,平安归来。
裴鹤清足足叩拜了半晌,方才撑地起身。
恰逢一名僧人从他身侧经过。
“师父留步,在下有要事求见慧觉住持,不知住持可是在殿后静室?”
“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常年在后山绝顶的禅院闭关,并不在此处。”
“多谢师父指点。”
僧人道一声阿弥陀佛便走远了。
裴鹤清看着云雾缭绕的后山方向,随后转身,出了大殿。
是他心急则乱了。
护国寺乃皇家寺院,慧觉更是得道高僧,常年居于后山之巅,若非皇室召见,轻易绝不下山。
前世明珠能在三生殿后的静室见到住持,也是因着皇后娘娘提前打点好、请了住持下山的缘故。
如今他乃一介外客,心中的那团迷雾,又非住持不能解。
想要见他,唯有诚心感动天地。
通往后山禅院的石阶,足有九百九十九级之数。
听说凡人求道,若能沿阶叩拜登顶,便可感动上苍,得高僧指点迷津。
念及此处,裴鹤清不再迟疑。
阳光穿透层层树林,雾气散尽。
直插云霄的千级长阶上,一个红袍破碎、满身伤痕的男子,三步一拜,五步一叩,一寸寸向高处挪移。
往来香客纷纷驻足。
已有不少人认出,他正是昨日刚被陛下御笔亲封的新科探花——
裴鹤清!
此时,他不知为何,正不顾官袍染尘,行这苦修大礼。
众人不知他经历了什么,只感叹于他那近乎自虐的孤绝与虔诚。
正值日头当空,前面的长阶还有大半,他身上又这么多伤,行动间愈发滞缓。
这么叩拜下去,不知要到何时。
可男人似乎无痛无感,只双目虔诚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
额头撞击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殷红缕缕,顺着高耸的眉骨滑过锋利的下颌,一滴滴砸落。
从晨雾散尽,直到日头西斜。
就在他终于抵达山巅禅院、视线渐渐模糊之际——
那扇古朴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名僧人快步走出,朝着裴鹤清合掌一礼。
“施主,住持请您入内一叙。”
裴鹤清撑着膝盖站起身,踉跄前行,迈入了禅院深处的静室。
室内檀香袅袅。
一位白眉垂过眼尾、面容枯瘦的老僧盘坐在蒲团上,宽大的袈裟披在肩头,枯木般的手指正缓缓拨动着一串佛珠。
若非那串佛珠尚在转动,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裴鹤清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慧觉并未抬眼,苍老的声音在静室里缓缓响起:
“施主满身血气,眉间郁结死志,此番前来,心中有何执念?”
裴鹤清喉结滚动,袖中的双手攥紧成拳,极力压抑住嗓音里的颤抖:
“敢问大师,世间当真有死者复生、光阴倒流之事吗?”
慧觉拨动佛珠的指尖未停,声音古井无波:
“三千世界,因果流转。执念若深,重来一世亦非奇事。”
“那敢问大师,这世间……可会有这般异象?”
“一个人,重活一世,皮囊未改,名姓未变,内里却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慧觉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后,缓缓开口:
“皮囊如舟,魂魄如客,舟不改而客可易。施主所说的这番境况,唯有这一种可能——”
“那两世之中,有一世借舟而行的,乃异世之魂。”
异世之魂?
裴鹤清怔在原地,唇齿间反反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似曾相识。
他分明在何处听过。
电光石火间,前世那个春日的午后,明珠站在三生殿门前、头也不回留下的那句话,蓦地在耳畔回响!
裴鹤清瞳孔骤缩,猛地向前倾身,急声追问:
“大师说的异世之魂,可是……他乡之客?!”
慧觉缓缓抬起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眸,望向他:
“正是。”
大脑轰的一声。
一道白光如划过夜幕的闪电般,将心头那团笼罩了多年的阴霾,劈开一道清明的口子。
原是如此。
难怪前世的她,会说出“既是他乡客,自当归故乡”的话。
他的明珠,竟是来自异世!
因此,这一世,那具躯壳里,装着的不是他的明珠。
而他的明珠,已经回到她的故乡去了……
若是如此——
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指尖都在抽搐。
“那她……还能回来吗?”
死寂荒芜的眼底,燃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眼尾猩红处,一滴滚烫滑落。
慧觉垂下眼眉,重新拨动指间佛珠:
“缘未尽,归亦是不归;心有归,不归亦是归。”
“她的心在何处,归途便在何处。”
心在何处,归途便在何处?
裴鹤清浑身一震。
“大师的意思是,她还会回来?!”
“阿弥陀佛。”
“天机不可泄露,施主请回吧。”
慧觉闭目,双手合十。
无论对面的男子如何心急如焚,如何追问不舍,他都不肯再发一言。
裴鹤清起身,一步步走出了静室。
听大师话中之意,他与明珠缘分未尽,她或有一日终会归来。
只是这一世,终究不是她。
那他空守着这漫漫余生,又有何用?!
脚步不知不觉穿过一道拱门,走上一条小径。
忽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僧迎面走来。
那小僧身穿灰蓝僧衣,眉心一点朱砂,捧着一只木钵,生得稚气未脱却颇为俊逸。
正是慧觉住持的关门弟子,京中闻名的佛门神童玄渡。
“施主请留步。”
玄渡捧着木钵,仰起小脸朝他行了一礼,“过几日寺中将为山下百姓施粥,施主若愿结一份善缘……”
裴鹤清脚步一顿,垂眸看向他。
他认得这个小僧。
前世他与赵令仪在寺中偶遇,便是这小僧突然跑出来拦路化缘,张口便胡诌什么他与赵令仪有一段命定姻缘!
一派胡言!
他与赵明珠才是拜过天地、生同衾死同穴的命定夫妻!
这个所谓的神童,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此刻见他像前世一般上前搭话,男人一双死寂的凤眸骤然冷冽,狠狠地瞪了过去。
拂袖,擦身而过。
“哎?”
玄渡侧身躲过他的袖风,捧着木钵愣在原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满脸的莫名其妙。
这位施主,瞧着是有大福气的。
良缘天赐、前程似锦、福寿绵长。
他正想上去说一番诚实的吉利话,怎的就惹他动了这么大的嗔怒?
心里涌上些许的委屈。
玄渡撇了撇嘴,朝着男人来时的方向疾步走了过去。
他定要跟他的住持师父好生哭诉一番!
……
漫长的青石山道隐入山间密林中,仿佛不见尽头。
裴鹤清拖着沉重的步伐在石阶上走着。
走到力竭,沿着石阶旁的一棵古松缓缓滑坐下来。
参天松树遮蔽了天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阴翳之下。
刚睁眼时,他以为重活这一世,是上天怜悯。
不曾想,到头来,竟是空欢喜一场。
如果这世间的赵明珠不是他的赵明珠——
那这大好山河、漫长岁月,于他而言,与荒冢孤坟何异?
薄唇轻勾,一笑惨然。
他抬起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心口。
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了一截坚硬。
裴鹤清一怔,伸手探入怀中,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支打磨得精致锋利、中间裂纹隐现的海棠白玉簪。
正是前世赵明珠摔碎、又被他带入皇陵刺穿心口的那一支!
竟然跟着他一起回到了十年前!
裴鹤清垂眸看着掌心里流转着冷光的白玉海棠,眼底浮起一丝恍惚的惊异。
又有一丝慰藉。
这支发簪,明珠应是喜欢的。
他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她收到这支发簪时,在月光下仔细打量它的神情。
虽然不知为何,摔碎了它……
可后来又仔细地修复了裂痕。
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与明珠有关的东西。
“心在何处,归途便在何处……”
裴鹤清低声呢喃着住持的话,修长的手指缓缓握紧了簪身,死寂的眸底燃起一簇近乎疯魔的亮光。
既然这一世没有她,那他便不要这一世。
无论这一簪下去,是赴黄泉路上寻她,还是能再重来一世,都好过在没有她的人间煎熬度日!
手腕的力道没有半分犹豫。
裴鹤清双手握住海棠白玉簪,对准自己的心口,再一次狠狠刺了进去!
鲜血瞬间浸透了绯红衣袍。
他靠在古松之下,迎着山间的冷风,又一次缓缓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