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姜映姝突然俯下身。
一小截灵巧的舌尖从饱满如花瓣的双唇中探出，在裴鹤清干燥的薄唇上轻轻地舔着。
一圈、两圈。
近乎干裂的唇纹很快有了润湿，泛着晶亮的光泽。
姜映姝稍稍退开。
果然，男人有了些反应。
他正微微张着嘴，循着湿意离开的方向有些吃力地抬了抬下巴。
等了片刻，始终没有等到那令他为之一沁的湿意再次降临，他的眉心又慢慢拢了起来。
他应是渴了。
淡淡的笑意浮上姜映姝的脸颊，她再次低下头去。
舌尖依旧像上次那般，沿着男人的唇瓣轻轻舔舐。
可这一次，裴鹤清没有像上次那般安静地等着。
滚烫的舌尖猝不及防地探了出来，追上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舌头，轻轻一扫，便将那一小截卷进了自己的嘴里。
姜映姝蓦地睁大眼睛。
一时竟分不清这个男人是怎么个渴法。
明明是为了解渴的吻，却化生出了许多欲念。
他像是在沙漠里濒死的鱼，寻到水源，便要含住不肯松开，反反复复地吸吮着那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姜映姝被他缠得舌根发麻，好不容易才将自己解救出来。
分开时，两人的唇间甚至还牵出一根极细的银丝。灯火从上面照过，才显出一点晶亮。
姜映姝捂住嘴，耳尖通红地瞪着床上的人，半晌说不出话。
待心口那阵急跳稍稍平复，她重新端起药碗，低头喝下一大口。
浓重的苦涩顷刻间漫开。
她险些当场吐回碗里。
姜映姝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俯下身。
果然，几乎在双唇相接的那一刻，裴鹤清便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
姜映姝将药汁一点点渡了进去。
男人本能地吞咽着。
直到药汁渡完，他竟不肯满足似的，舌尖探回她的唇间，将里面残留的苦涩一并卷了去。
他还怪爱喝药的。
姜映姝内心腹诽。
正想着该喂下一口，可男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次，甚至为了防止她再次离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姜映姝的后颈。
“裴鹤清！”
姜映姝含糊地喊道。
她抬起手，又不知按在何处。
男人的后背、肩膀都有伤口，直叫她好一番为难。
好在他似乎也意识到，她的嘴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解渴的东西，于是慢慢松开了她。
姜映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甚至不确定，下一次还能不能这么全须全尾地出来。
好在，后面的几口喂得还算顺利。
每次喂完，男人都会回来确认一遍。
姜映姝觉得，裴鹤清这个人十分幼稚。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起唇角，拿起药碗，将最后一口药含进嘴里。
本以为这一回也与前几次无异，谁知裴鹤清像是察觉到不会再有了，缠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紧。
姜映姝正要离开，他竟追着她的舌尖，下意识咬了一口。
舌尖没咬到，咬在了她的唇瓣上。
那里传来一阵刺痛。
姜映姝猛地将他推开。
一怒之下，手已举至半空。
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去，她看着男人通红的眼尾，终究是心软了。
“算了，你生病了。”
她咬了咬牙，将手收回来。
“这次不打你。”
裴鹤清依旧闭着眼，对自己躲过一巴掌毫不知情。
姜映姝将空掉的药碗放在案几上，又替他擦干净唇角残留的药汁，这才站起身。
夜已经很深了。
她折腾了这么久，是该回去睡觉了。
姜映姝刚转过身，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她低头看去。
裴鹤清不知何时伸出了左手，正紧紧攥着她。
“松开。”
姜映姝试着抽了抽，没有抽动。
他分明已经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察觉到她要走，五指反而收得更紧。
“别走……”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高热后的沙哑。
姜映姝的动作停了下来。
裴鹤清像是担心她真的离开，撑着身体往床边挪了一些。只是稍一用力，背后的伤便疼得他呼吸发颤，手指也跟着松了几分。
姜映姝赶忙坐回床边。
“行了，不走。”
这句话似乎当真有用。
裴鹤清不再乱动，却顺势握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身边拉。
姜映姝没有防备，被他拉得俯下身去。还不等她坐稳，那条没有受伤的手臂已经环上她的腰，脸也跟着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寝衣，她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滚烫的呼吸。
“裴鹤清？”
怀里的人毫无回应，只在听见她的声音以后，将她抱得更紧。
姜映姝低头看着他。
男人墨发散乱，冷白的侧脸陷在她衣间，眼尾因为高热染着一层薄红。平日里总是疏冷清醒的人，如今毫无防备地依偎着她，缠绵的姿态里，竟有种近乎无尽的眷恋。
姜映姝原本想把他的手掰开。
指尖碰上他的手背，又停了下来。
算了。
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舒服些，手掌也不知不觉落在他汗湿的长发上，轻轻抚摸着。
“裴鹤清，你以后可是权倾朝野的大晋首辅。”
姜映姝垂眸望着怀里的人，无奈地低声道：
“真该让你自己瞧瞧，现在这副黏人的样子。”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裴鹤清就醒了。
睁眼的一瞬，背后密密麻麻的疼痛也跟着苏醒过来。
他趴在床上缓了许久，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神志也随之恢复清明。
视线落回床边，那里静静摆放着一只寒玉匣。
匣子不过尺余长，通体莹白，匣身没有任何纹饰。
裴鹤清呼吸一滞。
正是昨日被赵明珠夺走的那一只。
他顾不得后背上的伤，立即伸手将玉匣拿到面前。
打开匣盖，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那株通体雪白、叶脉泛青的天山雪胆草，正完好无损地摆放在正中央。
裴鹤清怔怔看了许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本以为，这株草药落到赵明珠手里，便再也拿不回来了。
没想到一觉醒来，他竟失而复得。
悬在心口多日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裴鹤清小心翼翼地将寒玉匣合上，放回案几上。
胸口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就连背后的鞭伤和额间的昏沉，顿时都算不得什么了。
那张因高热而略显憔悴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神采。
欣喜之余，脑海里忽然闪过几幅断断续续的画面。
昨夜似乎还发生过什么，却被他忘了。
裴鹤清闭上眼，试图回想起昨晚发生过的事。
他记得大夫来过，替他处理了伤口，也记得后来浑身发冷。
再往后，便只剩下一些混乱不清的片段。
似乎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有一双手贴过他的额头，有人将他抱进怀里。
甚至有人用唇瓣一遍遍湿润着他的干燥。
那一口口苦涩的药汁，也是这么渡进来的。
裴鹤清越想越觉得荒唐，可唇瓣上的触感却格外真实。
更荒唐的是，那道模糊的人影，竟偶尔显露出赵明珠的模样。
裴鹤清豁然睁开眼睛。
他可真是烧魔怔了。
赵明珠那样的蛇蝎女子，怎可能做出深夜守在这里照顾他的事情？
便是日从西出、江河倒流，赵明珠也绝不可能如此待他。
这大抵只是一个荒诞至极的梦境罢了。
至于雪胆草……
裴鹤清再次看向案几上的寒玉匣。
她大抵是觉得这株药于她无用，又或者已经将他折辱戏弄够了，才肯随手还给他。
与赵明珠周旋这么些日子，裴鹤清似乎也摸到了一些门道。
此女甚是喜欢折辱他这副清冷的样子，却也只是图一时新鲜，兴致过了，这一遭便算揭过去了。
思及此，裴鹤清觉得往后公主府的日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屈辱。
况且，只要母亲安然无事，别的事情，他都可以忍受。
裴鹤清掀开被子下床。
昨夜上过药，背后又缠着纱布，穿衣时难免有些不便。
平日里顷刻便能穿好的几件衣裳，今日足足耗了他半刻钟。
房中的动静惊动了外面守着的亲卫。
“裴大人，您醒了？”
房门被推开，亲卫端着一盏温茶走进房中。
看见裴鹤清已经穿戴整齐，亲卫不由得一愣。
“您这是要走？”
“今日并非休沐，我还要去户部当值。”
“可您的伤……”
“已经无碍。”
亲卫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显然不太相信。
“大夫说了，今日上午还会再过来一趟，裴大人不如等换过药再走。”
“粮储司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不能耽搁。”
亲卫还想再劝，裴鹤清已经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方才摆放寒玉匣的案几上，还搁着一只空药碗。
昨夜那些模糊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裴鹤清回过头，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昨夜是谁给我喂的药？”
亲卫愣了一下。
他想起大夫离开以前，确实给裴鹤清留下过一碗化瘀止痛的药。那时裴鹤清已经昏昏沉沉，还是他扶着人将药喝下去的。
“是属下。”
裴鹤清眉间那一点疑惑终于散去。
果然是梦。
“多谢。”
亲卫连忙抱拳。
“举手之劳，裴大人不必客气。”
裴鹤清转身离开。
亲卫一直将人送出院门，才重新回到东厢房收拾东西。
走到床边时，他弯腰端起案几上的空药碗。
不对。
昨夜公主似乎也让人煎过一副退热药。
而那时候，她已经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
亲卫猛然回过神，端着药碗追出门去。
“裴大人！”
清晨的长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裴鹤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