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天花板上。
散射下来的白光，笼罩着两人拉扯的手。
顾泽低着头。
视线落在自己羽绒服下摆的那双小手上。
洛清寒的十根手指死死揪着黑色的防水面料。
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泛着一层毫无血色的青白。
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几滴滚烫的眼泪砸在顾泽的手背上。
顺着指骨的轮廓往下滑。
带着一点黏腻的湿意。
包厢里的空气混着碎薯片的油炸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橘子味洗发水香。
顾泽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腿边的女孩。
几分钟前，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连个眼神都不屑给的冰山校花。
现在，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连修长的脖颈都染着一层绯色。
毫无防备，狼狈不堪。
这反差感太强了。
顾泽喉结滚了一下。
他觉得眼前这个满脸泪痕、还挂过鼻涕泡的女孩，比学校表白墙上那些精修照片顺眼多了。
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憨气。
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
车轮磕在铁轨接缝处，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顾泽故意没有马上出声。
他不说话，包厢里的气压就不断往下沉。
洛清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跪在碎薯片上，膝盖被坚硬的碎渣硌得发疼。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见顾泽沉默，她揪着衣服的手又紧了紧。
拽得顾泽的领口都往下坠了半寸。
“你……你说话……”
洛清寒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吸了一下鼻子，肩膀微微发抖。
“我把车票钱给你……不，我给你双倍。”
“只要你把刚才的事忘掉……”
顾泽换了个坐姿。
身下的弹簧床铺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吱声。
他低头看着她。
“双倍车票钱？”
顾泽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手电筒的光源晃动了一下，擦过洛清寒红透的耳垂。
“洛同学，你觉得我是缺那一千多块钱的人吗？”
顾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把背往后靠，拉开了一点距离。
洛清寒慌了。
不要钱，那他要什么？
江大论坛里那些八卦贴的标题，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乱转。
如果顾泽在论坛发个匿名贴。
配上几句描述。
她在这所学校的大学生活就彻底毁了。
社会性死亡。
这是比杀了她还难受的酷刑。
“那你想怎样……”
洛清寒松开了一只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手背蹭到了刚才残留在脸上的薯片油渍。
白净的脸蛋上顿时多了一道滑稽的黄印子。
顾泽看着那道黄印子，强压住上扬的嘴角。
“想要我保密，也不是不行。”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
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样吧，我们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洛清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
睫毛上的泪珠跟着抖落下来。
“口头保密协议。”
顾泽微微前倾身体。
借着头顶微弱的散射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到这趟列车抵达星海市。”
“一共十二个小时。”
“在这十二个小时里，你得听我的指挥。”
洛清寒愣住了。
她微微张开嘴，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听你指挥？什么意思？”
顾泽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字面意思。”
“比如，这趟旅途的跑腿工作，你包了。”
“我要是渴了，你去餐车给我买水。”
“我要是饿了，你去给我打盒饭。”
“简单来说，你得给我当十二个小时的专属跟班。”
包厢里只剩下通风口呼呼的风声。
洛清寒呆呆地跪坐在那里。
当跟班？
买水？打盒饭？
她可是洛清寒。
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围着她转、替她跑腿的份。
什么时候轮到她伺候别人了？
为了维持自己在学校的女神形象，她咬着下唇，本能地想要拒绝。
“我……我不会照顾人……”
声音越说越小。
顾泽不为所动。
他拿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屏幕界面停留在江大论坛的App主页上。
在黑暗中，蓝白色的App图标依然显眼。
“不会可以学。”
顾泽语气很淡，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或者，我现在就把备忘录打开，先打个草稿。”
“等出了隧道，信号一恢复，点击发送。”
洛清寒急了。
她再次扑上去，两只手死死盖住顾泽的手机屏幕。
手心的冷汗全蹭在了钢化膜上。
“别！”
“我答应……我答应你就是了。”
她屈服了。
和在全校师生面前彻底社死相比，给人当十二个小时的跟班，似乎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这是在火车上。
包厢门一关，谁也看不见。
顾泽看着盖在自己手机上的那双手。
很软，很凉。
“洛同学，想清楚了？”
顾泽故意拖长了语调。
洛清寒把下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泛白的齿印。
能尝到一点血腥味。
她委屈到了极点。
“不勉强……”
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声音带着认命的更咽。
“我给你当跟班。”
“跑腿，买水，买盒饭。”
“都听你的。”
“但你发誓，下了车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泽。
胸口剧烈起伏着。
“成交。”
顾泽果断答应。
他反手把手机按在腿上，手电筒的光线被大腿遮住了一半。
包厢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既然协议达成了，洛跟班。”
顾泽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
“先把这堆薯片打扫干净。”
洛清寒胸口一堵。
眼眶里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开始打转。
她松开顾泽的衣角，慢吞吞地直起身子。
准备去摸丢在地毯上的包装袋。
由于跪得太久，小腿肌肉有些发麻。
加上火车在铁轨上连续颠簸。
洛清寒刚直起一半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
顾泽下意识地往前探出身子。
双手伸出，想要扶住她的肩膀。
车窗外的风声突然发生剧烈变化。
沉闷的回声瞬间消失。
列车驶出隧道。
车顶的吸顶灯“啪”的一声骤然亮起。
惨白的灯光灌满整个包厢。
顾泽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时，呼吸停滞了。
洛清寒扑在了他身上。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近到能数清她眼睫毛上的泪珠。
近到能感觉到她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全扑在了自己的脸上。
两人的鼻尖，只差不到一厘米，就要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