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强在牧场舱门口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闻完,又换另一边。
陆峥抱着工具箱经过,看见他那个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你都闻三回了。”
刘强把袖子放下。
这几天不是搬粮,就是煮饭,再不然就跟着抬动物、清垫料。衣服换过,手也天天洗,可人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和汗的味道,仍旧像是钻进了布料里。
陆峥低头闻了一下自己。
两个人对视片刻,都没再说话。
车内,林溪刚给小满处理完手指上的一道裂口。
口子不深,是清理污染部件后反复洗消,又长时间戴手套磨出来的。小满曲了曲手,准备继续整理记录,被她把终端往旁边挪开。
“今天上午不拆东西。”
“还有一个接头没核。”
“接头不会长腿跑。”
林溪把用过的敷料收好,抬头看见门边的陈野。
“你也一样,昨晚又没换衣服。”
陈野低头看了看领口。
“外套没换。”
林溪没和他争外套里面算不算换过。
她把一张纸贴到生活区门边。
换洗。
清洁。
睡眠。
下面写着十个人的名字,旁边各留了三个空格。
刘强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
“这个也记?”
“你每天记羊喝多少水,人就不用记了?”
刘强看着自己的名字,没再说话。
陈野却走到洗漱间前,拉开那扇一直没完全修好的隔门。
里面有洗手盆、地漏和一个能放下脚的小角落。早期管路改过几次,后来用水紧张,热水一直优先给医疗和做饭。大家洗脸擦身还行,想痛痛快快洗一次,几乎没有机会。
隔门底下卡着一截木条。
门锁也坏了,关上以后,外面轻轻一碰就会弹开。
陆峥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
“门我能修。”
陈野问:“热水呢?”
“先看东西齐不齐。”
小满已经拿起终端,把生活供水那一页调出来。
这一页不像武装系统那样复杂。
几条水路,几个储水位置,大部分还是灰的。原本的加热功能能用,但储量小,供水不稳,排水端也缺一段可靠的软管。
她往下翻,找到停驻维护项目。
【生活洗浴功能可恢复。】
【需补全稳压供水、恒温混水及废水收集。】
【现有空间可用,无须扩舱。】
刘强凑近看了看。
“修这个,要多少水?”
小满没直接答,先查旧记录,又让陆峥核喷头流量。
“节水喷头,短时间冲洗。今天十个人都洗,要单独留出一批生活用水,不能从饮水桶里临时扣。”
刘强想了想,转身去拿物资本。
这回没反对。
上午八点,顾岩带着两张清单去找梁建国。
一张是车队补给。
另一张,是这几次出车积下来的维修和生活缺口。
梁建国从头看到尾,手指停在“洗浴”两个字上。
“安全区也缺这个。”
“所以想一起弄。”陈野说。
这句话让梁建国抬起头。
车上恢复洗浴,只能让十个人轮着洗。安全区最近接回的人越来越多,热水靠锅烧,洗漱全挤在走廊,污水用盆端出去。天气再凉一点,老人孩子会更难受。
陆峥摊开一张简图。
“先用原来的淋浴房。墙和地漏都在,缺的是泵、混水阀和储水箱。车上也缺差不多的东西,去一趟旧维修库,能找齐一部分。”
梁建国皱着眉回想。
“园区西边的设备库?”
“对。我以前去借过工具,里面有拆下来的洗浴设备和物业备件。离这儿不远,大路通,车能到门口。”
秦朗接过地图,标了一个圈。
“先让巡逻组确认。”
梁建国点头,拿起通讯器安排。
半小时后,消息回来。
外围没有大规模感染群,仓库卷帘门关着,装卸区有两辆废车,需要清开。
陈野看向众人。
“上午取件,下午修。A—01留这里,今天不接新任务,西边九人的转运按原来约定明天走。”
顾岩当场把安排发给苏槿。
这次准备出门,没有谁把全车东西再翻一遍。
秦朗拿武器,小满拿检测器,陆峥带工具,顾岩负责清点。A—0开出去,后面只跟了一辆安全区的小平板车,用来装大件。
不到一个小时,车就到了设备库外。
两只感染者困在装卸棚里,听见发动机才从废车后面爬出来。秦朗和巡逻组处理掉,确认仓门两侧没有藏着别的东西,陆峥才去检查门锁。
门没有被撬。
钥匙却早就找不着了。
他没让陈野开车撞,拆掉旁边检修小门的合页,几个人先后进去,从里面解除卷帘门的锁止。
门缓缓升起来,灰尘顺着光往下落。
里面还保留着以前维修库的样子。
货架上贴着标签,箱子里装着管件、密封圈和旧龙头。角落有两台拆下来的水泵,墙边靠着几只空储水箱。
陆峥看见这些,明显走快了。
他没有看见什么都拿。
先看铭牌,再转轴,拆开接线盒检查。有一台泵外壳完整,里面却进过水,线圈已经发黑,被他原样放回去。
另一台还能用。
找到匹配接头以后,他才让人搬上车。
顾岩在本子上逐项记。
“稳压泵一台。”
“混水阀三只,先记待检。”
“软管两卷。”
“别把那个蓝桶装了。”陆峥指向货架底层,“装过什么不知道,有味。”
顾岩停手,换去搬原封的管件箱。
小满在另一排找到两只低流量喷头,接口与车上的管路相近。旁边还有一盒新的门闩,她拿起来晃了晃。
“这个也带。”
陈野站在门口接过来,想到洗漱间底下那截木条,点了点头。
大储水箱装上平板车,小件分类装进A—0工具舱。
临走前,顾岩重新关好库门,在外侧留下日期和已取物资记录。
里面还有很多东西。
以后修车、修房,都可能用上,不能这回搬乱了,下次什么也找不着。
中午回到青河西,刘强已经做好饭。
桌上放着十只碗,连还在检修场的苏槿那份也单独盖好。
陆峥吃得很快,刚准备端着碗去看水泵,林溪便敲了敲桌沿。
“吃完再走,油手别碰碗。”
他坐回去,把最后几口饭吃完。
下午,停车区分成两处工地。
维修组去恢复安全区旧淋浴房,陆峥带着陈野修A—0。
先换门锁。
旧锁拆下来,里面的弹片已经断了。陆峥装上新门闩,又加了一块可以翻转的小木牌。
有人。
空着。
顾岩看见以后,拿笔把字描粗。
陈野负责拆开底部检修盖,清理旧管路。小满核对加热器和供电余量,没有把功率直接拉满,而是先让水路独立运行。
一开始,出水忽大忽小。
陆峥蹲在舱门边调泵。
调完,喷头稳定了,排水软管却从固定圈里脱出来,水淌了陈野半只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陆峥也看见了。
“等一下。”
两人拆开重新装。
密封圈换新,固定扣加了一道,废水接入专用收集容器,和净水口分开放置。
刘强就在旁边盯着。
看见那根废水管从饮水桶附近经过,他伸手拦了一下。
“换边走。”
陆峥抬头看清,没争,又把管路绕到另一侧。
傍晚前,热水终于通了。
小满打开喷头,先用温度计测,再隔一会儿测一次。温度变化慢下来以后,她才将混水阀的位置做上标记。
【生活洗浴功能恢复。】
【新增低流量供水与水量提示。】
【废水独立收集。】
【停驻状态可用。】
陈野站在门口,伸手试了试。
温的。
不是将壶里的热水掺进盆里,搅半天再试,而是一道稳定落下来的温水。
他把手收回来。
“能用了。”
刘强刚好抱着换洗衣服进门。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林溪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一摞。
“你先?”
刘强停住。
“谁先都行。”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把毛巾往衣服里塞了塞。
“真行。”
最后排顺序的还是林溪。
手上有伤、需要避水的另作安排。大家先把该洗的衣服拿出来,门口备好拖鞋和防滑垫,水量按每次使用记录,不够就调整,不能谁先进去谁全用完。
刘强第三个进去。
门闩扣上。
木牌翻到“有人”。
陆峥坐在外面听水泵运转,手里还握着扳手,准备哪儿不对立刻停。
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下。
里面传来刘强的声音。
“这个水真稳。”
“知道了。”陆峥说。
又过了一会儿,水声重新响起。
顾岩看了一眼计时。
“你别在里面试到晚上。”
“我洗头呢!”
等刘强出来时,头发贴着额头,脖子后面擦得通红,整个人像轻了半斤。
他把木牌翻过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摸了一下新门闩。
“这锁也好。”
陆峥终于放下扳手。
“锁比泵便宜。”
许知南抱着换洗衣服从旁边经过,没忍住笑了一声。
天黑以后,安全区旧淋浴房也有了动静。
先开一间。
水泵和排水还在试,不能一下挤进去很多人。门外按顺序坐着几个老人,工作人员提着热水壶来回补充,有人把洗过的衣服装进盆里,拿去晾晒区。
田老太洗完头出来,白发还湿着,披了一条旧毛巾。
她走到试种区,看见许知南正在收遮网,便抬手指了指。
“最边上那几粒,今早又出了。”
许知南蹲下看。
嫩小的芽已经顶开表层,露出一点浅绿。
她没有立刻浇水,只确认湿度,再把网盖好。
田老太站在旁边,拢了拢毛巾。
“人洗干净,菜也发了,今天算没白过。”
许知南抬头笑。
“您可别头没干就吹风。”
“这就回。”
晚饭比前两天安静。
十个人轮着收拾清爽以后,坐下都不太想动。刘强难得没一直站着分饭,盛完自己的,就坐在折叠桌一角慢慢吃。
苏槿带来了新的转运确认。
西边九人已经收到消息,约定明天上午在石桥沟外的旧候车亭等。他们有粮,能够行动,其中一个人膝盖不好,需要尽量把车靠近。
顾岩核完名单,把纸递给陆峥。
“明天这趟你带。”
陆峥夹菜的手停住。
陈野接着说:“A—01走前,A—0跟在后面,保持支援距离。路线、停车和接人,由你和顾岩安排。”
“去时空车,回来九个,不超载,不绕未确认的路。”顾岩已经把图摊到桌边,“路上两个窄口,早上出发前再核一次。”
陆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向陈野。
以前A—01也独立跑过任务,可正式由他决定整段转运的安排,还是让他不自觉坐直了些。
陈野给自己添了半勺饭。
“车感归你,车也一直是你在开。该你拿主意了。”
陆峥将筷子放下,擦干净手,接过路线。
这次没有再问一句“行不行”。
他先看道路,再看九人的等待位置,拿笔划掉候车亭正前方那个停车点。
“这里不行,车头转不过来。让他们在里面等,我停对面,下车过去接。”
顾岩俯身看了看。
“那得先确认中间这段能走。”
“明早联系,再问清楚。”
苏槿把这一项记下。
饭后,陈野最后一个进洗漱间。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进盆里,挂好毛巾,翻过门牌。
水落在肩背上,热意慢慢透进去。
从南川地下停车场拖车时绷住的背,到这会儿才像真的松下来。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流了一阵,洗掉手腕、脖颈和头发里的灰,再按提示关水。
没有多站。
出来时,生活区灯已经调暗。
陆峥还坐在桌边,看明天的路线。
刘强把一只盖好的饭盒推进保温格,转头看见陈野,指了指水槽。
“你那双鞋,我放下面了,别踩着湿的到处走。”
陈野低头,换上门边干燥的拖鞋。
中控屏上,南川会展中心的危险标记仍在。石桥和白石的污染区域也没有消失,远处还有几个迟迟无人回应的频道。
他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给明天的转运任务点上确认。
随后关掉多余页面,只留下三辆车的状态。
A—0,生活用水已补充。
A—01,待命。
E—07,定时守听。
身后,陆峥把地图折好,夹进驾驶位旁的记录板。
“明早六点四十,检查完车就走。”
陈野转过身。
“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