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霍师妹不是这样的。
她会认真地听他说话,会对他做的事表示支持,会在他抱怨的时候点头说“叶师叔确实过分了”。
她温柔、善解人意,从不会这样声色俱厉地指责他。
怎么这次,就变了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霍心一把推出了门外。
“砰”的一声,房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门内传来霍心的最后一句:
“郑师兄,如果你觉得叶师叔如此,那你就是妄为人弟子。以后我们也不必联系了。”
郑楚尧站在门外,呆若木鸡。
他失魂落魄地从正阳峰走回内门,一路上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被宁辞逐出师门的事情,早已在天辰宗传开了。
一路上,无数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嘴偷笑,有人毫不避讳地说着“活该”“白眼狼”之类的话。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只剩下霍心最后那番话,翻来覆去地回响。
他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
霍师妹只是中毒没有好完整,一定是这样的。她的毒虽然解了,可余毒未清,影响了神智,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等她的毒彻底清了,她就会变回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霍师妹了。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
郑楚尧还在内门的洞府里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时。
霍心将最后几样东西收进储物袋,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陈设简单,窗明几净,每一处都透着熟悉的气息。
她的目光在房中流连了片刻,最终落在书案上。
那里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师尊亲启。
她没有去告别。不是不想,是不敢。
所以,一封信,足够了。
信里她写了自己要去历练的决定,写了请师尊不要挂念,也写了……一些她藏在心里很久、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至于师尊看了会作何感想,她已经不敢去想了。
不过,在离开天辰宗之前。
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紫竹峰。
霍心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漫山遍野的紫竹在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吟唱。
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清幽,静谧,与世无争。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山。
紫竹峰的大殿她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是跟着师尊一同前来,从未来独自来过。
如今一个人走在这条熟悉的山路上,心中竟是另一番滋味。
等她来到大殿门口,却忽然愣住了。
门口趴着一只猪。
不是灵兽,不是妖兽,更不是什么珍奇异种——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猪,和她从前在山下凡间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腿,粉嫩的鼻子一拱一拱的,正在殿前的石砖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霍心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猪确实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在那里,还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晒。
996正晒得舒服,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圆溜溜的眼睛猛地睁开,正对上霍心好奇的目光。
“哼?”996歪了歪脑袋,打量了霍心两眼,然后像是认出了她似的,一骨碌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进殿里去了。
霍心看着那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方才一路上的紧张和忐忑,竟莫名散去了几分。
片刻后,她整了整衣襟,抬脚跨入大殿。
殿内焚着淡淡的香,清冽而不浓郁,是叶师叔一贯喜欢的味道。
宁辞坐在上位,一手撑着下颚,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眸间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霍心会来,丝毫没觉得意外。
霍心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叶师叔真的太好看了——这是她每一次见到宁辞时,心底都会冒出来的念头。
那种好看不是咄咄逼人的艳,而是一种清冷的、疏离的美,像是山巅的雪,远看冷冽,近看却又透着光。
她定了定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师叔。”
宁辞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从霍心脸上掠过,看不出喜怒。
996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而且特别有眼力见儿。
它用鼻子拱着一个蒲团,吭哧吭哧地推到霍心脚边,然后邀功似的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霍心低头看着这只通人性的小猪,心中愈发好奇,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便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声说了句。
“谢谢”
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霍心攥了攥衣袖,鼓起勇气开口。
“师叔,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明显的不安。
她知道叶师叔有多讨厌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她,师叔和师尊也不会闹得那么僵,紫竹峰和正阳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形同陌路。
“还有……”
她的声音更轻了,头也低了下去。
“给你说声对不起。”
宁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泛起浅浅的涟漪。
她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茶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不是吗?”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霍心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说你要去历练?”
宁辞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关切。
“师叔送你一个防身的法器。”
她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支玉簪,通体莹白,温润如脂,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精致得像是随时会绽开。
她将玉簪递到霍心面前,动作随意,像是递一件寻常的小物件。
“谢谢师叔,我很喜欢!”
霍心双手接过玉簪,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想到师叔不仅没有生气,没有冷言冷语,反而还送了自己防身的法器。
这支玉簪握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像是有灵气在其中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宁辞问了她打算去哪里历练、准备去多久,又叮嘱了她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语气温和得像一个寻常的长辈。
霍心一一应下,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直到日头西斜,霍心才起身告辞。
她站在大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宁辞依旧坐在上位,手里重新端起了茶盏,996趴在她脚边,已经打起了呼噜。
“师叔,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