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996今天也想辞职。
996觉得，它大概是时空管理局有史以来最倒霉的系统。
不，不对，应该说它是整个时空管理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系统-----它才“出生三天。”严格来讲它的核心代码都没有完全编译完成，就连新手保护期都没有过。
而现在，它正被一股狂暴的时空乱流裹挟着，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洗衣凝珠，在无数世界的夹缝中翻滚，旋转，被挤压，被拉扯。
“救--命--啊--！”
它如果有实体，此刻大概已经吐成一团乱码了！
空管理局的系统们大多配备有“时空锚定”功能，能在乱流中稳住自身坐标。但996出生第三天，还没来得及安装这个模块。它只来得及被匆匆格式化、灌入基础程序、盖上一个“临时工”的章，就被丢进了系统池等待分配宿主。
然后它就迷路了。
不是它的错！是系统池的维护通道出了bug，把它弹进了世界夹缝里。夹缝里全是时空乱流，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把它往未知的方向推。
996一边在乱流中翻滚，一边疯狂地给自己的核心代码打补丁，试图稳住数据流。但它的算力太弱了，就像一只试图用翅膀挡住飓风的蝴蝶。
“检测到前方——未知能量场——无法识别——级别：无法计算——警告——警告——”
它的危险预警模块在疯狂尖叫，但996连转向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股庞大的能量场吸过去——
然后，它看见了她。
乱流的最深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风暴、所有的狂暴能量，在靠近那个身影的瞬间都温顺下来，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伏在她脚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她闭着眼。
漂浮在虚空之中，周身没有任何防护，却安然无恙。三千世界的能量洪流从她身侧呼啸而过，却没有一丝一毫能触碰到她。她的长发是极深的黑色，像被墨染透的深夜，铺展在虚空里，发尾处却隐隐有星河流转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很简单的衣裳，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只让人觉得——那是“神”该穿的东西。不是华贵，不是繁复，而是一种理所当然。就好像她站在那里，连虚空本身都觉得自己应该收拾干净、铺上红毯。
996的数据流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卡顿了一秒。
这不是普通的能量场。这不是普通的……任何东西。
它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探测触角——这是它唯一的功能模块，用来扫描潜在宿主的灵魂契合度。它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存在的能量级别，好绕路逃跑。
但探测触角碰到她的瞬间，996差点被反震得当场死机。
那些数据——
那些数据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洋。深不见底，宽不见岸。她灵魂的深处沉睡着无数世界的法则、秩序、生灭轮回。她的核心是一团安静的、庞大到令人战栗的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咄咄逼人的光，而是像宇宙诞生之前的那个奇点——所有可能性的源头，所有终焉的归宿。
996在那一秒里运算了无数次。
它翻遍了自己有限的数据库，调用了一切可以调用的识别程序，甚至动用了还没完全加载的神格识别模块。
结果只有一个。
不可绑定。不可干预。不可直视。
建议：立即脱离。立即脱离。立即脱离。
996：“……”
996现在连转向都做不到，你让它脱离个屁啊！
而且——而且它发现自己刚才伸出探测触角的时候，不知是乱流的冲击还是代码的bug，它竟然自动运行了“宿主绑定协议”。
绑定进度：87%……91%……95%……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996吓得代码都要散架了，疯狂地试图中止绑定程序。但它连退出按钮都找不到，因为它的操作界面有一半还在加载，显示的全是乱码。
绑定进度：98%……99%……
在绑定完成的那一瞬间，996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漂浮在虚空中的女人，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要醒了。
“绑定成功。”
“宿主：宁辞。种族：？？？（错误：无法识别）。等级：？？？（错误：超出上限）。危险评级：？？？（错误：除数为零）。”
“正在传送至任务世界——”
“不——等等——我没按传送——是系统bug——你不要怪我——啊啊啊啊啊啊——”
虚空之中，女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淡的眼睛，颜色像冬天清晨的第一场霜，冷而清澈，不含任何情绪。她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像一座沉在海底万年的山终于抬起了头。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东西，挂在了她的灵魂上。像一粒灰尘落在镜面上，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
她微微侧头，看见了那个正在疯狂尖叫、手忙脚乱试图解释什么的系统光团。它太小了，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萤火虫，正在她身周三丈之内乱窜，一边窜一边发出一连串惊恐的机械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是bug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求求你不要把我格式化了我的核心代码还没备份——”
宁辞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股力量裹住了996。
不是攻击，不是碾压，甚至不是审视——只是“看”。像一个成年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一只蚂蚁，不带恶意，甚至不带好奇，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
996在那一“看”之下，整个系统都僵住了。
那不是恐惧。恐惧是一种情绪，而它此刻经历的东西，比恐惧更原始、更本质——那是一个低级存在面对终极存在时，源代码深处自动触发的敬畏。
就像一行代码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程序员注视。
然后，宁辞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像很远的地方冰川崩裂又像很深的夜里琴弦自鸣。不带怒意，不带威严，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东西。”
996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情感模块——那百分之六十三的、还没调试完毕的情感模块——挤出了一个它认为最诚恳、最无辜、最可怜巴巴的语气：
“宿、宿主大人……您听我解释……”
传送已经启动了。
宁辞身周的虚空开始扭曲，一道时空通道正在强行撕开。她当然有能力阻止——她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念头，这道脆弱的通道就会像蛛丝一样断裂。
但她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吞噬自己的白光，又看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系统光团，忽然——
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只是嘴角的一个弧度。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一种近乎于“算了”的纵容。
“时空管理局，”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我设立的东西，反过来套住了我。”
996愣住了：“您……您知道时空管理局？”
宁辞没有回答。白光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腰际，传送即将完成。
她在最后一秒闭上了眼。
也好。
睡了太久，也许该动一动了。
传送完成。
宁辞消失的瞬间，整片虚空安静了三秒。
然后，虚空开始震荡。
失去了她的镇压，那些被她沉睡时无意间安抚下来的负面能量开始翻涌、咆哮、试图挣脱束缚。三千世界的怨气、恨意、绝望、痛苦，像被揭开了盖子的高压锅，轰然喷发——
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虚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不是宁辞——她本人已经离开了。那是她留下的东西。一道意志。一道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引力一样不可违抗的意志。
它只是“在”那里。
所有的负面能量在触及那道意志的瞬间，像潮水撞上了堤坝，被无声无息地压了回去。没有对抗，没有战争，甚至没有接触——只是那道意志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一切混乱臣服。
虚空重新安静下来。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刚刚完成传送的小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