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昊接过来。
硬纸板带着老周手心的热汗,有些发潮。
封面上那朵烫金的白玉兰花,在车窗外闪过的路灯下泛着昏黄的光。
何昊的左手还托着小田的侧脸。
他只能单手拿着请柬。
拇指在粗糙的纸面边缘刮了一下。
“搞什么名堂?”
何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肩膀上的人。
嗓音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沙哑。
老周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的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车厢里特别突兀。
小田皱了下眉,在睡梦中砸吧了一下嘴,脑袋不安分地蹭了蹭何昊的颈窝。
何昊侧过头。
右手的食指竖在唇边,冲老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周赶紧捂住嘴。
但他胸口的起伏更剧烈了,隔着白衬衫都能看到他急促的呼吸。
老周往前凑了半个身子。
整张胖脸几乎贴在中控台上。
他把手机屏幕点亮,怼到何昊面前。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老周额头上的油汗。
“这是他们组委会刚发来的电子版保密协议。”
老周压着破锣嗓子,后槽牙磨得咯咯直响。
“他们刚才打电话来,说是为了平衡各路资本。”
“今年入围的几部剧,背后全是大公司塞进去的人。”
何昊扫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黑体字。
没有说话。
等着老周继续往下说。
“他们承认《狂飙》最火,高启强这个角色热度断层。”
老周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手机屏幕在半空中晃出一片虚影。
“但他们说,总不能把风头全让你一个人占了,得‘分猪肉’。”
老周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们要求你签这份协议,保证在颁奖典礼上绝对服从安排。”
“让你主动放弃最佳男主角的角逐。”
“作为补偿,他们会在典礼最后,单独给你颁发一个‘最具人气奖’。”
最具人气奖。
在内娱,这种奖项的潜台词就是毫无含金量的安慰奖。
专门用来安抚那些流量大、但资本背景不够硬的明星粉丝。
老周越说越觉得憋屈。
他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他们还威胁我。”
老周咬破了下唇,渗出一丝血丝。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尝到一股铁锈味。
“说如果不同意这个方案,不签协议。”
“他们就直接把你从提名名单里踢出去,连个入围的机会都不给!”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冷风吹在何昊的手背上。
何昊收回视线。
不再看老周手机上那份可笑的保密协议。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手里那份镶着金边的邀请函上。
邀请函的纸张很厚实,印着精美的暗纹。
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似乎笃定了何昊这个跨界的新人,不敢得罪整个电视圈的资本。
何昊拿着邀请函。
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硬纸板的上边缘。
手腕往下压,把邀请函的下半截抵在自己的右膝盖上。
指关节微微发力。
没有丝毫犹豫。
“嘶啦——”
厚实的硬纸板被硬生生撕开。
沉闷的撕裂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纸张纤维断裂,烫金的白玉兰花标被撕成了残缺的两半。
金粉扑簌簌地掉落在黑色的真皮座椅上。
老周张大了嘴巴。
到了嘴边的半句抱怨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呆呆地看着何昊。
何昊把撕成两半的请柬叠在一起。
手指再次发力。
“嘶啦。”
两张变成四张。
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浆。
他抬起手。
随手一抛。
四块废纸在半空中散开,落进中控台旁边的车载垃圾桶里。
有一块没扔准,磕在垃圾桶边缘。
掉在了黑色的脚垫上。
何昊伸出运动鞋,鞋尖轻轻一拨,把那块废纸扫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抽出一张湿巾。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到的金粉。
动作很轻,怕惊醒旁边的小田。
“告诉他们。”
何昊把擦脏的湿巾也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破奖,我不稀罕。”
老周愣了两秒。
他看着垃圾桶里那堆碎纸。
这可是国内最高级别的电视奖项。
多少演员熬白了头,甚至花几千万去公关,就为了能在那个红毯上走一圈。
现在就这么被当成垃圾扔了。
“昊哥,真不去?”
老周吞了口口水。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可是把整个组委会和背后的几家大卫视全得罪死了。”
何昊侧过头。
眼神落在老周那张冒着汗的胖脸上。
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重量。
“你去发个邮件,直接拒绝签署任何协议。”
“然后联系航空公司,把飞魔都的机票退了。”
何昊把薄毯往小田的肩膀上拽了拽。
“行程取消,我不去了。”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郁结突然就散了。
他早就受够了那些资本高高在上的恶心嘴脸。
既然何昊有这个底气掀桌子,他这个当经纪人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周重重点了下头。
“好,我这就去办。”
他转回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
调出主办方联络人的邮箱。
连一句客套的废话都没写,直接打上“拒绝签署,取消行程”八个字。
按下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短促。
老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靠在座椅背上,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保姆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
两个小时后。
晚上十点整。
互联网上原本已经到了流量回落的低谷期。
大多数网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无聊地刷着手机。
就在这时,微博的开屏广告突然变了。
换成了一张深蓝色的颁奖典礼海报。
白玉兰奖官方微博,准时发布了一条最新动态。
那是正式的提名名单公布。
没有任何预热。
直接放出了一组九宫格的长图。
动态刚刚发出不到一分钟。
评论区右上角的数字就开始以百为单位疯狂跳动。
转发量瞬间破万。
无数《狂飙》的剧迷和何昊的粉丝,早就等在屏幕前了。
这部剧在上个月刚刚打破了十年的收视纪录。
高启强这个角色,几乎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大街小巷连卖菜的大妈都在讨论。
大家满心欢喜地打开微博。
甚至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庆祝的文案,要在评论区里刷屏。
某大学女生宿舍里。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趴在下铺的床沿上。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出来了出来了!白玉兰名单公布了!”
她激动地招呼室友。
“我昊哥肯定是最佳男主角,这还用想吗?”
她点开那条官方微博。
图片加载了一秒钟。
一张张烫金的长图在屏幕上展开。
最佳摄影。
最佳编剧。
最佳导演。
女生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停在第五张图片上。
抬头用加粗的宋体写着:最佳男主角入围名单。
底下的暗纹背景里,排着四个名字。
四个男演员的单人剧照和代表角色并列在一起。
女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过。
第一个,是个演古装历史剧的老戏骨。
第二个,是演现代都市剧的资深男演员。
第三个,是星耀娱乐最近力捧的一个流量小鲜肉。
第四个,是个演农村题材的中年男星。
女生的目光在这四个名字上停住了。
她眨了下眼睛。
以为自己看漏了。
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图片,把那几个名字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没有。
她退出这张图,又点进最佳男配角的名单。
也没有。
女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床板发出剧烈的嘎吱声。
“怎么可能?”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屏幕,声音提高了八度。
“高启强呢?”
不止是她。
在这一刻,全国几千万守在屏幕前的网友,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放大图片。
逐字逐句地寻找。
寻找那个穿着旧夹克、在审讯室里吃猪脚面的卖鱼贩子。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找,那张名单上干干净净。
评论区经历了诡异的三十秒停滞。
随后。
网友们点开最佳男主角的入围名单一看,全场哗然,里面竟然没有高启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