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响。
一截松木被烧断，火星子溅起半米高。
热浪混着松脂的香气，扑在所有人的脸上。
黄大厨啃完手里的一块鸡锁骨，把骨头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彭彭，拿吉他去。”
彭彭正端着碗喝汤，闻言赶紧放下瓷碗。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跑去堂屋角落，把那把老木吉他抱了出来。
“昊哥，给。”
彭彭双手把吉他递过去，动作像是在递什么神圣的法器。
何昊伸手接过。
木头共鸣箱被篝火烤得有些发烫。
他把吉他放在右腿上，拨了一下琴弦。
“嗡——”
六弦的声音有点闷。
何昊左手捏住调音轴，稍微往回拧了半圈。
再拨。
声音清亮了。
田曦坐在何昊侧面的小板凳上。
她把手肘撑在大腿上，双手托着腮。
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鼻尖覆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何昊，眼睛都不眨一下。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樟树叶子的沙沙声，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何老师端着茶杯，靠在竹椅背上。
满眼都是期待。
何昊没急着唱。
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交替，在琴弦上勾拨出一段前奏。
节奏很慢。
没有昨晚《赤伶》那种一上来就抓人的凄凉感。
反而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公路土味。
像是旧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的声音。
弹幕里飘过零星的几个问号。
“这前奏有点平啊。”
“没昨晚那首惊艳。”
何昊没看镜头。
他垂着眼皮，看着跳动的橘红色火苗。
嘴唇微启。
低沉、带着明显颗粒感的嗓音，顺着领口的麦克风传了出去。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
“你要走吗，via via。”
“易碎的，骄傲着。”
“那也曾是我的模样。”
第一句歌词刚出来。
彭彭刚端起碗准备再喝一口汤，动作僵住了。
铁勺子磕在瓷碗边，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太有故事感了。
就像是一个在外面漂泊了十几年、满身疲惫的中年男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着劣质香烟跟你搭话。
没有任何炫技。
没有任何高音。
就是平铺直叙地讲着一段枯燥的旅程。
监视器后头。
总导演王正宇咬着大拇指指甲，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看着副导演屏幕上的实时数据。
原本因为平淡前奏而微微停滞的在线人数，在何昊开嗓的瞬间，猛地往上跳了一百万。
何昊的手指在琴弦上继续游走。
和弦的走向开始发生变化。
力道加重。
“沸腾着的，不安着的。”
“你要去哪，via via。”
“谜一样的，沉默着的。”
“故事你真的在听吗。”
黄大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了一眼何老师。
何老师也正看着他。
两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了太多的大起大落。
这几句歌词，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他们心底那层结了痂的老皮。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沸腾过？
谁没有过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模样？
吉他的扫弦节奏突然加快。
火光映在何昊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他抬起头。
喉结滚动，声音的穿透力瞬间爆发。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这四句一出。
整个曼远村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瞬间清空。
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断层。
无数个电脑和手机屏幕前。
一个刚加完班、挤在地铁末班车上的程序员，猛地抬起头。
眼眶瞬间红了。
一个连续考研三年失败、正准备打包回老家的女生，捂住嘴巴。
眼泪砸在还没吃完的外卖盒里。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这首歌叫《平凡之路》。
系统给何昊灌输的情感记忆，在此刻与他自己前世八年龙套的心酸完美融合。
那种看透了世事变迁、最终接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释然。
顺着电波，狠狠砸在八百万在线观众的天灵盖上。
子枫妹妹坐在竹椅上。
她年纪小，经历得不多。
但那种铺天盖地的苍凉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鼻头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田曦托着腮的双手放了下来。
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火光背后的何昊。
只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沧桑古老的灵魂。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去抱抱他。
副歌结束。
进入一段吉他间奏。
直播间的弹幕终于熬过了卡顿期，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爆发。
“卧槽！卧槽！卧槽！”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根本控制不住。”
“这两句词写得太绝了，跨过山和大海，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这哥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啊？这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京城，企鹅音乐总部。
刚从机场被叫回来加班的老薛，站在数据大屏前。
他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公文包。
呆呆地听着扩音器里传出的歌声。
“薛总，网抑云那边发疯了，已经在找芒果台高层要转播授权了。”
助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老薛深吸一口气，把公文包重重砸在桌上。
“还等什么？加价！把他们开的价格给我翻倍！”
“这首歌明天绝对要屠榜，谁拿不到谁就等着被市场淘汰！”
蘑菇屋院子里。
歌曲进入了后半段。
何昊的扫弦力度稍微放缓了一些。
就像是一个讲完故事的人，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准备继续赶路。
“你我亦是行人。”
“看着，听着，没说什么。”
“向前走，就这么走。”
“就算你被给过什么。”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何昊的右手掌心轻轻拍在琴弦上。
“啪”的一声轻响。
琴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篝火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何昊把吉他竖在腿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手指腹有些发麻。
他端起旁边矮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大口。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秒钟。
“啪、啪、啪。”
何老师第一个举起手，用力鼓掌。
巴掌拍得震天响，手心都拍红了。
紧接着，黄大厨、彭彭、子枫，还有躲在镜头外面的所有工作人员。
掌声连成了一片。
田曦站起来，拍得比谁都用力，手掌都拍出了红印。
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崇拜。
“好词！好曲！”
黄大厨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脸色发红。
“小昊，你这首歌，把老舅我这大半辈子都给唱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何昊身边，用力捏了捏何昊的肩膀。
力气大得何昊肩膀一歪。
导演棚里。
王正宇死死盯着那块显示数据的平板电脑。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刚才歌曲结束的瞬间。
直播间的最高在线人数，突破了三千万。
这是一个足以载入华夏综艺史册的恐怖数字。
服务器的警报灯亮成了刺眼的红色。
技术人员在通讯频道里狂吼，请求增加带宽。
芒果台的后台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瘫痪。
微博热搜榜。
原本排在第一的《赤伶》，被一条新词条以摧枯拉朽之势顶了下去。
#何昊 平凡之路 唱哭三千万网友#
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两首歌。
仅仅两首歌。
何昊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颗当量惊人的核弹，在华语乐坛的中心轰然炸开。
炸碎了所有资本包装出来的虚假繁荣。
全网疯狂转发这首没有高音、没有技巧、只有真诚和阅历的《平凡之路》。
然而。
有阳光的地方，必定有阴影。
沪上，某高档别墅区的工作室里。
冷气开得很足。
一个穿着宽松红色长袍、画着浓重烟熏妆的年轻男人，正坐在真皮沙发上。
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他是华晨。
星耀娱乐斥巨资打造的内娱顶流，粉丝口中的“华语乐坛永远的领军人”。
人送外号“法师”。
华晨死死盯着面前的超大屏幕。
屏幕上正是何昊弹唱《平凡之路》的重播画面。
他右手的骨节发白，玻璃高脚杯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咔声。
今天本来是他筹备了半年的新专辑首发日。
他买了八个热搜，请了三十多个大V营销号造势。
结果现在，那些热搜全被压在了十几名开外。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热搜前五，全都是何昊的名字。
“砰！”
华晨把高脚杯重重砸在大理石茶几上。
暗红色的酒液溅出来，弄脏了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
“这算什么东西？”
华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
“连个转音都没有，扫弦手法粗糙得像个初学者。”
“就这种烂大街的民谣，也能破三千万在线观看？”
他咬着大拇指的指甲。
常年啃咬的习惯让他的指甲边缘坑坑洼洼。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绞得他呼吸困难。
他凭什么？
一个走后门上综艺的资源咖，凭什么抢我的风头？
华晨越想越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抓起丢在沙发上的手机。
直接点开微博。
平时这些账号都是团队在打理，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敲击。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屏幕戳穿。
编辑框里，一行字迅速成型。
“现在的乐坛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
“没有高音，没有音色变化，没有任何编曲技巧。”
“通篇和弦走套路，纯粹的口水歌罢了。”
“这也能被吹上天？华语乐坛悲哀啊。”
打完最后一个字。
华晨冷笑了一声，脸颊肌肉抽动，牵扯到脸上的粉底。
他连检查都没检查，直接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
四个小字在屏幕上方一闪而过。
一条带着六千万粉丝认证大V金标的微博，直接扔进了本就沸腾的全网舆论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