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离心机嗡嗡地转。
苏云锦那句“重度肾衰竭”砸在水泥地上,连回声都透着凉气。
大刘两条粗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铁皮柜子上。
“哐当”一声巨响。柜顶的空烧杯震落,摔成碎片。
他根本没管脚边的碎玻璃。
两百斤的汉子,抬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扇在自己脸上。
半边脸瞬间肿起几道红印。
“我踏马混蛋啊!”大刘嗓子全劈了,带着哭腔。“我早晨亲手给我老娘兑了两瓶!看着她喝下去的!”
他连滚带爬往外冲。
“我得打个电话!让我媳妇把那破水全扔了!”
大刘撞开门跑了。
走廊里回荡着沉重的胶鞋声。
晏峥站在不锈钢实验台前。
他手里捏着那张打印纸。指节发白,纸页被揉成一团废纸。
他盯着那滩暗红色的液体。一股劣质香精味直钻鼻腔。
“拿毒药骗老头老太的棺材本。”
晏峥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篓。发出咚的一声。
“云锦。”晏峥转头,看着妻子。
“你认识省城最好的中医大夫吗?”
苏云锦摘下橡胶手套。
手背闷出了一层白汗。她拿干毛巾擦手。
“我大学导师的父亲。薛老。以前在国医堂坐诊,退下来后在省城养老。”
苏云锦眉头紧锁。“这老爷子脾气怪。不缺钱,平时连高官都不见。”
晏峥摸出打火机。
没点火。只在手里把玩。咔哒咔哒响。
“不缺钱,那就是缺好药。”
晏峥把打火机塞回兜里。
“我去大凉山拉一车尖货。亲自去请。”
三天后。省城老城区,一条窄巷子。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砖缝长着青苔。
晏峥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院子里飘着浓重的当归和黄芪味。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清瘦老头,正拿着竹簸箕翻晒药材。
这人就是薛老。
晏峥大步走过去。
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麻袋。直接丢在石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解开麻袋绳口。晏峥往下一拉。
几支粗壮的野生党参、带着泥土芬芳的当归,还有红透了的枸杞。
全是从大凉山深处挖出来的野货。
醇厚的药香味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陈味。
薛老翻药的手顿住。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瞬间聚光。
几步走近,干枯的手指捏起一段党参,凑到鼻尖闻了闻。
“大凉山背阴处的野货。”薛老咽了口唾沫。“这年头,市面上见不着这种足年份的好东西了。”
晏峥拉开旁边的石凳坐下。
“薛老。这只是一袋。”晏峥看着他。
“我在大凉山有二十万亩基地。这东西,管够。”
晏峥从风衣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太阳神液。
啪。拍在石桌上。
“但我今天来,不是卖药的。”
薛老扫了一眼那个红盒子,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重重哼了一声,拐杖敲在青石板上。
“害人的脏水!这帮畜生,拿点麻黄和糖精,吃坏了多少人的肝肾!”
薛老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老头子我一个月接诊了十几个吃这玩意吃出毛病的病人!”
晏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满大街都是这种假货。”晏峥盯着薛老的眼睛。
“劣币驱逐良币。”
他指了指麻袋里的真药材。
“我出药,出钱,建生产线。您出方子。”
晏峥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咱们做一款真材实料的滋补液。不求包治百病,只求补气血、调肠胃。喝不死人,还能把亏空的身体补回来。”
薛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袋顶级的药材。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真材实料做,成本压不下来。”薛老提醒。“中药见效慢。老百姓被兴奋剂骗惯了,喝了你这慢药,反而觉得没用。”
“那是我的事。”
晏峥站起身。风衣下摆擦过石桌边缘。
“老子宁可把这几千万扔进水里听响,也得把这帮骗子的饭碗给砸穿了。”
薛老深吸一口气。
胸膛起伏。
他转身走向屋里。
“等着。我去拿纸笔。”
半个月后。云峥大厦,省城新总部。
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周正明夹着破皮包,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他黑框眼镜上的医用胶布又缠了一圈。头发乱得像鸡窝。
好几天没洗头了,散发着一股油味。
周正明走到红木办公桌前。
拉开皮包拉链。
“哗啦”。
一大摞照片、化验单、几盘录音带,全倒在桌面上。
晏峥端着粗陶茶盏,抿了口冷茶。
“查清了?”
周正明拉开椅子坐下。
他拧开随身带的塑料水壶,灌了一大口水。
“康元集团。”周正明喉结滚动,咽下水。“省城目前最大的保健品巨头。份额占了六成。”
他从废纸堆里抽出一张剪报。
报纸上印着夸张的黑体字:康元口服液,瘫痪老人下地行走,晚期癌症重获新生。
周正明冷笑出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我买通了他们车间的一个老电工。”
他拿起一张化验单。
“自来水、焦糖色素、高浓度的麻黄碱。一瓶成本一毛五。卖八块。”
周正明凑近半步,干裂的嘴唇抿紧。
“我手里捏了六十多个受害者的病历。全是因为长期服用这玩意,导致肾衰竭进医院的。”
他双手按在桌沿上。眼中透着疯狗般的凶光。
“晏总,材料全齐了。只要你点头,起诉书明天就能送进法院。我能让康元的老总脱掉裤子赔钱。”
晏峥放下茶盏。
瓷底磕在木桌上,一声闷响。
他拿出一根万宝路点燃。火星在办公室里明灭。
“压着。”晏峥吐出烟圈。
周正明愣住。“压着?这可是弄死他们的最好时机!”
“现在告,顶多罚点款。他们换个牌子接着骗。”
晏峥指节敲了敲桌面。哒哒两声。
“等我们的产品铺进供销社。用实打实的效果把他们的客源全切断。”
晏峥冷眼看着桌上那张剪报。
“杀人诛心。老子要让他们在市场上烂透,再用法律的刀子给他们放干最后一滴血。”
又过了一个月。
初夏的风带着热气,吹过省城的街道。
第一批“云峥滋补液”正式下线。
棕色的玻璃瓶。没有花里胡哨的烫金纸盒。
外包装是普通的牛皮纸。
上面印着几行规规矩矩的黑字:精选大凉山党参当归,辅以陈皮熬制。补气益血,调理肠胃。
没印能治癌症。也没印能让死人还魂。
大刘带人把几千箱货铺进了省城的各大百货商场。
三天后。总部财务室。
沈冰看着手里的销售报表,眉头拧在一起。
她拿着钢笔,在白纸上划了一道。笔尖划破了纸面。
办公室门被推开。
晏峥走进来。大衣搭在手臂上。
“销路怎么样?”他拉开转椅坐下。
沈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着疲惫。
她把报表推过去。纸张摩擦桌面,沙沙作响。
“很差。”沈冰咽了口唾沫。“几乎可以说是滞销。”
晏峥拿过报表。
上面的数字少得可怜。
“为什么?”晏峥靠在椅背上。
“包装太土。没噱头。”沈冰合上蓝皮账本。“顾客去柜台,一看咱们的盒子。”
她叹了口气。“人家问,能治风湿吗?售货员按咱们的要求说不能。”
“顾客掉头就走。直接去隔壁买康元口服液了。”
沈冰双手交叉。
“中药见效慢。喝了一盒两盒,根本感觉不到身体有大变化。老百姓觉得被骗了。都不愿意买回购。”
正说着。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胶鞋底摩擦地砖。
大刘满头大汗地撞进办公室。
他手里攥着一份今天的江州晚报。报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哥!”大刘嗓门极大,透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把报纸重重拍在晏峥面前的桌面上。
“啪”的一声响。
“这帮孙子欺人太甚!”大刘气得直磨牙。牙齿咯咯响。“这康元集团的王八蛋,登报纸骂咱们呢!”
晏峥低头。
视线落在报纸头版。
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穿着西装,满脸油光地对着镜头笑。
这是康元集团的老总,钱宝丰。
标题用的是加粗的大黑体字:
《屠夫也来熬仙丹?门外汉的荒唐闹剧》。
晏峥视线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正文。
一行加粗的引言格外刺眼。
“卖猪大肠和干脆面,是云峥集团的极限。保健品需要高科技的基因。”
钱宝丰在采访里大放厥词。
“拿几根破草根熬的黑水也敢叫滋补液?那不过是跟风模仿的拙劣笑话。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只认科技的结晶。”
晏峥盯着那段话。
手指轻轻抚过报纸粗糙的边缘。
他没发火。
只是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打火机在指间翻转。咔哒。
火苗窜起。
烧着了报纸的一角。火光映在晏峥漆黑的眼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