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好队，去给陈局长送个惊喜。”
冰冷戏谑的声音在寒风里散开。
几个小时后，燕京的晨曦初破，安全局大院门前的警卫正准备换岗。
天边刚泛起一点死鱼肚子白。
大院门前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霜。
警卫小王穿着厚棉大衣，怀里抱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在原地直跺脚，胶鞋底踩在霜面上沙沙作响。
呼出的白气糊在睫毛上，结成了冰星子。
换岗的时间到了。
小王走到大铁门前，伸手握住冰凉的生铁门把手。
铁门沉重。
他腰部发力，猛地往后一拉。
生锈的门轴发出长长的一声尖锐摩擦音。
大门向两边敞开。
小王刚想迈步出去。
头刚抬起来，目光扫过大门外头的石牌坊横梁。
他的脚像生了根，死死钉在青砖上。
膝盖猛地一软。
小王连退三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
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砸在泥地上。
手里的步枪当啷一声磕在石阶上。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铁，发不出声。
两秒后。
他抖着手摸向胸前，抓起挂着的那只铜哨。
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
“哔——！”
凄厉的警哨声瞬间撕破了燕京清晨的死寂。
办公楼二楼。
陈局长刚从行军床上爬起来。
正拿着个带豁口的搪瓷缸，在水房接凉水准备洗把脸。
哨声穿透玻璃窗扎进耳朵。
搪瓷缸从手里滑脱，砸在水泥池子里，水花溅了一裤腿。
陈局长没顾上擦。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呢子大衣，胡乱往身上一披。
第三颗扣子错扣进了第二颗的布眼里。
大衣下摆一长一短。
他大步流星地冲出走廊，顺着楼梯往下跑。
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出杂乱的哐哐声。
冲到大院门口。
几十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已经把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枪口全指着头顶。
陈局长挤开人群。
“怎么回事？大清早瞎吹什么哨！”
他顺着警卫的枪口往上看。
整个人麻了。
脖子僵住，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安全局高高的石门横梁上。
挂着五个人。
五个人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
脖子上套着黑色的旧牛皮带，皮带扣死死卡在横梁的铁钩子上。
脚尖离地只有半尺。
五个人没死。
就这么悬在半空，身子像挂炉烤鸭一样微微晃荡。
脸憋得紫红发黑，舌头吐在嘴边。
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拉出长长的黏丝，落在结霜的地上。
他们双手下垂，没有挣扎。
只能靠着皮带那点微弱的弹性，从缝隙里挤进一丝空气。
胸膛艰难地起伏，发出破烂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陈局长定睛一看。
打头那个穿藏青呢子大衣的平头男人。
右边脸颊上有颗黑痣。
陈局长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人化成灰他也认识。
敌国潜伏在燕京的特务头子。
安全局撒网追捕了整整十年，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档案室里关于他的卷宗摞起来有半米高。
现在，这人就用自己的裤腰带，吊在安全局的门梁上。
“还愣着干什么！”
陈局长嗓子劈了，指着半空大吼。
“放下来！铐上！”
几个警卫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搬来木头梯子。
割断皮带。
五个特务扑通扑通砸在地上。
像几滩没有骨头的烂泥。
冷空气猛地灌进气管。
五个人趴在青石板上，弓着背剧烈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嘴里呕出黄色的酸水和血沫子。
手脚还在不自然地抽搐。
陈局长走上前。
皮鞋踩着地上的半截断皮带。
他正要叫人把他们拖进审讯室。
目光突然停在特务头子的胸口上。
藏青色大衣的翻领处。
别着一个小布包。
不是用别针，是用一根粗长的纳鞋底钢针，直接穿透了大衣布料和皮肉。
死死钉在锁骨下方。
血迹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陈局长蹲下身。
一把拔出那根钢针。
特务头子疼得闷哼一声，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密码本，还有一叠盖着红戳的文件纸。
陈局长翻开第一页。
燕京各区潜伏人员名单、住址、联络暗号。
清清楚楚。
甚至连东城菜市场卖肉的屠户名字都在上面。
陈局长手抖了。
纸张在冷风里哗啦啦作响。
他转头看另外四个人。
每个人胸口，都钉着一份详细的潜伏情报。
这等于是把整个燕京的特务网，连根拔起送到了他手里。
“带进去。”
陈局长声音发沉，握着文件的手攥得死紧。
“马上审！”
半小时后。
地下审讯室。
墙壁渗着水，空气里有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和干涸的血锈味。
头顶挂着个一百瓦的白炽灯泡。
光线刺眼。
特务头子被死死铐在生铁焊的审讯椅上。
手腕脚腕全锁着铁环。
他那件藏青色大衣被扒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衬衫。
领口敞着，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陈局长坐在对面的木桌后。
手里拿着钢笔，笔尖悬在记录本上。
他知道这人是死硬分子。
进过特训营，老虎凳、辣椒水全熬得住。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耗下去的准备。
“谁抓的你们？”
陈局长开门见山。
特务头子猛地抬起头。
白炽灯照着他的脸。
没有顽抗，没有冷笑。
那张脸上全是崩塌的恐惧。
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五官扭曲得变了形。
“是鬼！”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铁链子被他挣得哗啦啦直响，铁椅子在水泥地上磕出刺耳的动静。
“是一个看不见的人！”
“他控制了我们的手脚！”
陈局长眉头拧成死结。
手里的钢笔重重顿在桌上，墨水甩出一个黑点。
“胡说八道！给我老实交代！”
“我没疯！”
特务头子嗓子全哑了。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咬出了血。
血丝挂在嘴角。
“我们全被绑住了。没有绳子，但就是动不了。”
他一边哭一边喊，像个受惊的疯子。
“他让我们走，我们就得走。”
“我的手不听使唤！我抽出了自己的皮带。”
特务头子崩溃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手腕被铁环磨破了皮。
“我亲眼看着我自己的手，把皮带套在脖子上。”
“我看着自己踩上门槛，把皮带扣挂在横梁上。”
“我踢开了垫脚的石头……”
他大口喘着气，眼泪砸在白衬衫上。
“我想停下，可我停不下来！”
“局长，杀了我吧，给我一枪！”
“他就在天上看着！他就在旁边！”
陈局长坐在木椅上。
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他握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有些发麻。
审了一辈子犯人。
他看得出来，这人没撒谎。
这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绝望和恐惧，装不出来。
看不见的人。
控制手脚。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他几十年的情报工作经验。
这时，审讯室的铁门被人推开。
门缝挤进来一丝冷风。
警卫小王快步走进来，把一个证物袋放在木桌上。
“局长，这是在犯人后背衣服夹层里发现的。”
小王声音压得很低。
陈局长放下钢笔。
拿起那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张叠成方块的泛黄糙纸。
纸面上带着黑色的污迹。
他戴上白手套，打开袋子。
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糙纸掏出来。
纸张很糙，边缘有撕裂的毛边。
他把纸摊开在桌面上。
纸上写着四个大字。
用烧黑的木炭写的，粉末掉在手套上，留下一道黑印。
字迹潦草，透着股草莽的狂气。
【爱国者赠】
陈局长的呼吸停了。
目光死死钉在这四个字上。
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口大钟在耳边被撞响。
他见过这字迹。
几天前。
西山地下绝密会议室。
周老把那张垫在几千份军工图纸上的留条，拍在会议桌上。
上面的字。
转角、顿挫、那种不加掩饰的张狂。
跟那天砸在科研所操场上的一模一样！
陈局长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猛，身后的木头椅子倒在地上。
砸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那个能搬空国库的神明。
今天晚上，就在燕京的街头溜达。
像拎小鸡一样，把这五个特务挂在了安全局的大门上。
陈局长转过身。
大步冲出审讯室，顺着走廊往楼上跑。
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杂乱的回音。
他冲进自己的办公室。
门都没关。
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手指插进拨号转盘，飞快地转动。
转盘弹回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电话通了。
陈局长死死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喉咙发干，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首长！”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窗外刚刚泛白的天际。
“那个东方幽灵……”
“他就在我们燕京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