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小林把城中村那破旅馆的门狠狠摔上，顺手把保险栓也给挂死了。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杨哥，刚才在会场……你胆子也太肥了！那可是齐泰清啊！咱们省的副书记！”
“怎么，腿软了？”我扯了扯衣领，把脱下来的黑夹克随手扔在旁边掉漆的木椅子上。
“能不软吗！”小林几步走到桌前，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他最后跟你握手的时候，那脸上的笑，看得我后背直冒凉风！他跟你说那句往前看比往回看，更有出息，这不明摆着是警告你，让你赶紧收手，别去翻南库区水库的旧账吗！”
我冷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越警告，越说明咱们踩到他的狐狸尾巴了。他不怕咱们查冯延川，因为冯延川早就是颗废棋。但他怕咱们查二十年前的水库事故，因为那份压下停工报告的绝密档案上，清清楚楚地签着他齐泰清的名字！”
“可是杨哥，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副书记，还是个出了名的。”小林愁眉苦脸地看着我，“咱们手里现在就几张复印件，真要硬碰硬，咱们拿什么跟他碰？”
“光凭咱们现在手里的东西，当然碰不过。”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方哲还在基地那边修复老档案的字迹，对吧？”我问了一句。
“对，他刚发信息说，有几页纸受潮太严重，得用数字技术一点点剥离，估计得弄到大半夜。”小林点点头。
“行，咱们趁着现在，把最核心的东西弄明白。”
我冲小林扬了扬下巴：“把电脑打开，断网。插上老裴留下的那个U盘。”
小林一愣：“杨哥，咱们不带上方副组长一起看？他毕竟是上面派来的专家。”
“在这江州地界，我除了你和陈锋，现在谁也不敢全信。”我吐出一口青烟，“方哲这人看着确实干练，口碑也好。但是小林，你别忘了，齐泰清在全省干部的嘴里，不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吗？老裴拿命护下来的东西，除了咱俩，不能让第三双眼睛看见。”
小林神色一凛：“明白了。”
他手脚麻利地从背包里掏出那台黑色的厚重笔记本，飞快地设置好物理隔离的沙盒系统，然后将那个用防水胶布缠过的旧U盘插了进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瞬间变成了深邃的幽蓝色。
“杨哥，进去了！”小林压低声音喊道。
我凑过去盯着屏幕。上次我们解开了第一道围棋死活题，屏幕上弹出了那句“去找那个人人都说他是好人的人”，然后进度条就卡住了。
今天重新插上，屏幕中央的画面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开来。
“这啥玩意儿？怎么又是一盘棋？”小林瞪大了眼睛。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一张纵横交错的围棋棋盘。只是这一次，棋盘上的局势比上次要复杂十倍不止。
白棋密密麻麻，像是一堵铜墙铁壁，把整个棋盘的中央地带围得水泄不通。这在围棋里叫“铁桶阵”。
而属于我们这边的黑棋，却被切割成了好几块碎肉，七零八落地散布在边角上。更要命的是，有一块黑棋深陷在白棋的包围圈里，眼看着气数已尽。
屏幕下方，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黑先，求活。】
“这老裴到底有完没完？”小林急得直挠头，“他是不是办案子办魔怔了，真把咱们当职业棋手考呢？上次那是古谱残局，这次这图，我看都没看过。杨哥，这咋弄啊？这黑棋都被包成饺子了，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我没搭腔，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的棋局，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老裴不是在考咱们下棋。”
我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片厚厚的白棋上点了一下。
“他是在用这盘棋，给咱们演示咱们现在的处境。”
“处境？”小林愣了。
“你看这片白棋，铁板一块，无懈可击。这像不像齐泰清这二十年来在江州经营起来的关系网？”我咬着牙，声音发沉，“从二十年前修水库，到三年前桃坞镇的毒水案，再到锦泽环保的黑产，甚至连省委内网的机要端口他都能随意调用。齐泰清的这张网，早就成了铁桶阵！”
小林心里咯噔一下：“那这被包围的黑棋呢？”
“这黑棋，就是当年的老裴，也是现在的咱们。”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老裴当年肯定查到了齐泰清的头上，他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不管拿到多少底下人的口供，齐泰清都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白棋太厚了，厚到你根本找不到一条缝隙能捅进去！”
“那咋办？”小林急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瞪眼看着吧？杨哥，你懂棋，你赶紧看看这局怎么解。”
我拖过鼠标，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这道题，太难了。
不仅是技术上的难，更是心理上的博弈。黑棋想要突围，常规的逃跑路线全被封死了。
“围棋里有一句话，叫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
我紧紧盯着棋盘右上角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两颗孤零零的白棋。
“齐泰清的防御网再严密，他也得靠人来维持。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在这片铁桶阵里，一定藏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死穴！”
“杨哥，你别打哑谜了，你点鼠标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鼠标左键上重重一按。
“啪！”
音箱里传出一声清脆的落子声。
我没有选择去救那块被包围的黑棋，而是直接把一颗黑子，下在了白棋防御最严密、看起来最像是送死的一个位置上！
“杨哥你干嘛！”小林吓得大叫，“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白棋一收网，你这颗子连带下面的三颗子全得死！”
“看着！”我低吼一声。
果不其然，电脑自动应对，“啪”的一声，白棋落子，毫不留情地将我刚才下进去的那颗黑子，连同旁边的同伴，一口气全部“提”吃掉。
棋盘上瞬间空出了一小块。
“完了完了，全送进去了。”小林满脸绝望。
“你懂个屁！”
我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鼠标再次飞快移动，直接点在了白棋刚刚吃掉黑棋后，因为阵型收缩而暴露出来的一个极其致命的断点上！
“啪！”
这第二声落子响起的一瞬间，整个棋盘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围棋中有一招极其凶险的战术，叫“扑”。就是故意送子给对方吃，借此收紧对方的气。
我这一招“扑”，直接卡死了整条白棋大龙的咽喉！
原本坚不可摧的铁桶阵，因为内部出现了一个无法弥补的断裂，瞬间土崩瓦解。大片大片的白棋失去了“气”，变成了死子。
黑棋，不仅活了，还反杀了一条巨大的血路！
“我的天！”小林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差点跳起来，“活了！杨哥，你太牛了！这招简直神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这不是在下棋，这是在用老裴的思维，跟那个未知的强敌进行跨越时空的搏杀。
随着这道更为复杂的死活题被解开，屏幕上的棋盘开始如同沙画一般慢慢消散。
“出字了！杨哥，快看！”小林指着屏幕大喊。
幽蓝色的屏幕中央，再次像打字机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白色的宋体字。
破开了老裴设下的第二重迷局。
屏幕上写着：
【齐泰清一生爱惜羽毛，从不直接触碰脏钱，从不在违规文件上留下实名。】
我看着这行字，冷笑出声。
“果然。”我转头对小林说，“老裴当年也查到了这一点。冯延川在台面上替他背锅敛财，二十年前我爸那件事，他虽然签了字，但他用的是严查责任人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就算咱们把冯延川的口供拍在桌子上，齐泰清也能来一句我不知情，我是被蒙蔽的。”
“那咋办？”小林急得直搓手。
屏幕上的字还在继续跳动。
【直接正面查他，是死局。想要穿透他的防火墙，唯一的路径，不在上面，而在中间。】
“在中间？”小林念叨着，“啥意思？”
字一行一行地浮现，把老裴当年拼了命查出来的终极秘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他需要一条安全的通道来下达指令。他需要一个绝对信任的人，来替他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钱，洗成干干净净的政绩和海外资产。】
【这个人，不在台面上风光，也不在最底层干脏活。】
【他是一个中层。一个掌握着齐泰清所有阴暗面，并且帮他把控着全省联络网的活口。】
我和小林紧紧盯着屏幕。
“一个中层活口？”小林的呼吸急促起来，“杨哥，老裴的意思是，齐泰清之所以能把网撒得这么大，是因为他有一个专门替他管账、管联络的大管家？”
“对。”
我脑子转得飞快。
“你想想，从临江的韩振邦，到江州的冯延川，甚至到底下的岳广源。这些人平时怎么跟齐泰清联系？他们肯定不敢直接打副书记的座机！齐泰清也不可能自己拿个手机天天给这些人发号施令！”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一定有这么一个人。他就像是这只大蜘蛛的触角。齐泰清只要动一动嘴皮子，这个人就会把指令精准地传达给下面的每一张网！只要能抓到这个人，就能拿到齐泰清跟下面所有人利益输送的全套铁证！”
“可这人是谁啊？”小林满脸茫然，“省里当官的中层多了去了，上哪儿找这么个大管家去？”
屏幕上的字迹停顿了一下。
仿佛老裴在三年前写下这些代码的时候，也曾经陷入过深思。
紧接着，最后两行字，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缓缓地打在了屏幕的最下方。
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段精准到了极点的人物素描。
屏幕上冷冰冰地写着：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最不起眼，但他手里的权限，却能通达省里的每一个机要部门。】
【他每天替那位好人记着每一通电话——】
【也替他记着，每一笔脏账。】
我和小林对视了一眼。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替他记着每一通电话，替他记着每一笔脏账！还要能通达省里的每一个机要部门！
在省委大院里，能符合这种条件，能天天跟在副书记身边，事无巨细地安排他的行程，甚至能用机要内网端口下达指令的人……
除了那个职位，还能有谁？！
“杨哥……”小林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子，连带着手指都在哆嗦。
“你是说……齐副书记的……贴身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