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筷子没动，脑子里忽然闪过原主的记忆。
原先老苏家做饭，从来都是菜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
能熬个菜汤就着粗粮饼子，都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平常日子哪讲究什么味道，菜往锅里一丢煮熟了能咽就行，更别说费油的煎炒烹炸。
也就过年节时舍得杀只鸡，丢进锅里添上水，撒一把盐炖得稀烂。
全家老小围着啃，就算是一年到头顶好的荤腥了。
当然这些都是跟原主无关的，原主是她们全家吃完剩什么就吃什么，没剩的就饿一顿。
但那些饭菜和这桌子菜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苏可微抬眼扫了眼桌对面的白秀珍。
对方正忙着给碗里的东坡肉去皮，要夹给旁边的自砚香。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家人原先在京城的时候，必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就算落难到这村子里，家底和习惯也都还在。
不过她素来有分寸，不该问的话半句不多说，只夹了一筷子蕨菜放进嘴里。
笑着夸了句：“婶子手艺真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香的炒蕨菜呢。”
一句话说得白秀珍笑得眼睛都弯了。
连忙又给她夹了一大块酥鱼：“好吃就多吃点，你要是爱吃，婶子以后天天给你做！”
苏可微莞尔一笑：“谢谢婶子。”
吃完饭又喝了一会水，自砚深的几组针水也打完了。
苏可微收拾完毕，把输液瓶都收进提篮里起身告辞。
太阳西斜的时候苏可微才往家走，路过村头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
底下乌泱泱聚了一堆刚吃完晚饭纳凉的村民。
蒲扇摇得哗哗响，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混着晚风飘得老远。
白天见着她出门的人眼尖，一眼就瞥见了她的身影。
努了努嘴随口搭话：“哎你们看那不是苏家那丫头吗？这一天天忙啥呢？大清早就不见人，这都快点灯了才回来。”
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撇了撇嘴，接话接得飞快：“还能去哪？就在我家旁边，我瞅着她在我们西莲花村自秀才家待了一整天呢，脚都没挪过窝。”
有人咋呼道：“自秀才都躺家里了，还这样上赶着去？”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顿时哄笑开了。
“嗨，这有啥稀奇的？当初自秀才没受伤的时候，路过村口，你看看那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是脖子伸得跟大白鹅似的往他身上瞟？这苏丫头啊，指不定也是去人家跟前刷好感呢！”
“我看也像！往日里看着安安静静的，原来也跟那些姑娘家一样心思活络。”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热闹，蹲在树墩子上的老汉突然重重“哼”了一声。
吐了口烟圈插话：“我看这些丫头片子就是傻！那自秀才现在腿都断了，别说去考科举，以后连地都种不了！那张小白脸能当饭吃啊？男人啊，还是得有把子力气才行！就说我，牛能犁的田我也能犁，农活干完了还能去镇上扛大包赚工钱，嫁人就得嫁我这样的，踏实！”
苏可微本来懒得搭理这些闲话，听到这话忍不住抬眼扫了那说话的老汉一眼。
只见那人身高恐怕才到一米五，一张脸坑坑洼洼，说起话来五官都挤到了一起，唾沫星子横飞，裤脚上全是泥土，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这？还“真汉子”呢？
长得也太磕碜了点，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笑话别人。
苏可微也不停留， 快速路过往家走去。
晒粮场边的老杨树还拖着长长的影子。
树底下一排砍了半拉的树疙瘩，被人坐得溜光水滑，是村里天然的长椅。
刚忙完晚饭的小媳妇大姑娘三三两两聚在这儿纳凉。
怀里的娃在粮场上追着蝴蝶跑，笑闹声撒得满地都是。
杨珠宝和李冬菊挤在最靠边的一个桐木疙瘩上。
头挨着头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杨珠宝唾沫星子横飞，把这些天苏可微怎么跟撒泼似的跟她们对着干、怎么敢伸手打人的事说了个遍。
听得李冬菊眼睛越瞪越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四年没见，那丫头居然变了这么多？
早前赵丽红到处说苏可微是撞了邪犯了桃花疯。
等过阵子就好了，换旁人说不定就信了，可李冬菊心里门儿清。
她们都是一个村的，从来没听说苏家祖上有什么疯病遗传，好好的姑娘怎么会突然疯？
分明是杨珠宝这一家三口这些年把人压榨得太狠，逼得人家活不下去了，才敢豁出命来反抗。
要是换了她受这份罪，早就一包耗子药给这母子三个送上西天了，哪还能容她们蹦跶到现在？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说破。
她拍了拍杨珠宝的手背，语气带着点安抚：“珠宝你听我说，这段时间你们先别去招惹她。反正你娘之前不也说嘛，这丫头模样生得好，能卖个好价钱，先照着赵婶子原先的法子来。要是实在拿捏不住她，你就来找我。这几年我在县里大户人家当差，别的没学会，收拾人的法子有的是，县里我也认识人，还治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杨珠宝一听这话顿时乐开了花，攥着李冬菊的手一个劲晃：“我就知道冬菊你最心疼我！对了，你这次回村，你爹娘待你咋样？”
李冬菊闻言冷笑了一声，眼里淬着点冷意。
话里话外都是狠劲：“待我好又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现在我能赚钱能搭上县里的关系，这个家以后只能是我说了算。”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行了，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去家里找我就行。一会就天黑了，你也早点回。”
说完，俩人便各自分开回家。
李冬菊跟杨珠宝道了别，转身走了没几步，就一猫腰钻进了路边的杂木林子。
这是通往后山的小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和野蒿。
只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道，白日里也只有上山种地、捡柴的村民会走，到了晚上更是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风刮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树影在地上投得张牙舞爪。
踩在腐叶上的脚步声都比别处显得沉些。
她抬眼望了望天边，只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嵌在山头上，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天色就得彻底黑透。
可她李冬菊从来不是怕黑的性子，坚定的往山坡上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