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庚子五年三月初三，午时。
龙勒城南五十里，南墩烽燧南口。
戈壁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蜃气，远方的沙丘如熔化的金液缓缓流动。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艰难南行——两千三百匠户、军户，拖家带口，驱赶着牛车驴马，如一条灰黄色的巨蟒在沙海中蜿蜒。
队伍中部，三百辆满载夯具、铁砧、木料的大车围成临时营地。车阵中央搭起数顶牛皮大帐，帐外竖着“李”字将旗与西凉军赤旗，在热风中蔫蔫垂着。
最大那顶帐内，却是一片与帐外酷热截然相反的肃杀凉意。
李明卸去外袍，只着细麻中衣，俯身在一张铺开的长案前。案上摊着三张鞣制羊皮地图，以镇纸压住四角。阿史那烈与李达分立两侧，李兴、李旺、李发三将按刀立于帐门处。
“此处，便是我们所在。”李明指尖点在地图一处标注“南墩烽燧”的位置，“往南二十里，是多坝沟黑石堡。正南四十里，是野马泉。往西南里五十里，是野骆驼泉。”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将：“迁徙大队今日在此扎营休整，明早继续南行铁陉堡。这是摆在明面上的行程，所有眼线都会看到。”
“暗地里呢？”李旺眯起眼，如狐狸嗅到猎物。
“暗地里，”李明手指一划，“今夜子时，兵分四路。”
帐内烛火跳动，映着每个人凝重的面容。
“李发。”李明看向最右侧的家将，“你率西队四十亲卫，轻装简从，沿西侧沙梁潜行。寅时前必须抵达黑石堡西侧二里处的这片风蚀岩区——”他点向地图一处犬牙交错的标记，“潜伏待命，等我信号。”
“诺！”李发抱拳，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
“李兴。”李明转向魁梧汉子，“你领二十弩手、二十亲卫，向西南。目标野骆驼泉，距此五十里。记住，不要直接占据水泉，而是埋伏在水泉东北侧那处废弃烽燧残墩后。若有匪溃逃西南取水，那是必经之路。”
李兴重重点头：“末将明白，截其生路。”
“李旺。”李明看向最机敏的家将，“你同样率二十弩手、二十亲卫，往正南野马泉。此地地形复杂，泉眼周围芦苇丛生，沙丘起伏。你要做的不是守泉，而是在泉北一里处的那片红柳疙瘩林设伏——沙驼帮若有逃窜，定会借林木掩护。”
“狐狸”李旺咧嘴一笑：“将军放心，保管让他们进了林子就出不来。”
李明最后看向李达：“你率剩余十哨探，前出侦察。两个任务：一，确认黑石堡内匪众动向，尤其注意有无大队马匹外出迹象；二，探查从黑石堡通往野骆驼泉、野马泉的两条小径，摸清地形、可供设伏的要点。”
“诺。”李达声音沙哑，如戈壁砾石摩擦。
阿史那烈此时开口，嗓音因多年饮风啖沙而粗粝：“将军，老奴有一虑。四路分兵，每路不过数十人，若遇大股胡骑或匪伙合流，恐被反噬。”
“师傅所虑极是。”李明颔首，“故此次行动，重在‘快、准、狠’。快则匪不及反应，准则箭无虚发，狠则斩草除根。”他从案下取出一卷更精细的羊皮，缓缓展开，“何况，我们并非孤军。”
羊皮上，以朱砂绘制着方圆百里的胡族部落分布图。密密麻麻的三角符号旁，标注着羌文、月氏文、乌孙文，以及阿史那烈亲笔译注的汉字。
“羌部阿赤族，六十三户，丁壮一百一十二人，有马四十五匹，弓七十张，与黑石堡交易六次，得粟米六十石、绢三十匹。”李明念着注记，“月氏白狼部，四十一户，丁壮七十四人，有马三十八匹，弓五十张，为沙驼帮眼线，每讯价银二两。乌孙秃鹫部……”
他念完七个部落的详情，抬眼看向阿史那烈：“师傅这本《胡部风土志》，价值连城。”
阿史那烈抚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老奴行走西域三十年，亲眼见着这些部族如何从淳朴牧人，一步步变成官匪两吃的豺狼。西凉朝廷的羁縻之策，赏赐年年给，互市岁岁开，换来的不是感恩，是贪婪——他们觉得，这是敦煌软弱，该给。”
“所以这一次，”李明将羊皮卷起，“我们换个法子。不赏，不抚，只杀。”
帐内沉默片刻。
李发忍不住道：“将军，这些部落加起来近两千人，若全剿……是否太过？况且他们并非全是匪。”
“谁说要全剿？”李明摇头，“罪轻者不杀，罪重者老弱皆杀，青壮为奴。不是滥杀——李达。”
“末将在。”
“你带上师傅这本志，随行辨认。凡地图上有标注、与匪伙确有交易的部落，老弱皆诛青壮为奴。其余部落，只缴兵器马匹，不伤人命。”李明顿了顿，“但要记住，所有部落，无论有罪无罪，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俘为劳役，押送铁陉堡筑城。”
李兴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恐激起大变。”
“反抗者诛杀。”李明声音冷硬，“河西乱世，仁政换不来安宁。唯有刀锋与劳役，能让这些胡部记住：劫掠商旅的代价，他们付不起。我要的是丝绸之路绝对的畅通平安。”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帐帘。外面，迁徙队伍正在搭建临时灶台，妇女儿童排队领水，匠户们检修车辆工具。喧闹中透着一股疲惫而坚韧的生机。
“这两千三百工匠，拖家带口跟着我们南迁铁陉堡，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李明放下帐帘，转过身，“我要给他们一个能安心筑城、开矿、冶铸、通商的地方。而南部这些匪伙、这些通匪的部落，就是路障。”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点在黑石堡位置：“今夜，先拔掉这根最硬的刺。”
子时，月隐星稀。
迁徙营地的篝火已大半熄灭，只留零星守夜的火把在风中明灭。营区外围，四支小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营，没入戈壁黑暗。
李明亲率三十亲卫及二十弩手中军，于丑时初出发。人马皆衔枚裹蹄，沿干涸的古河床南行。这条河床是阿史那烈年轻时发现的隐秘小径，表面覆盖砾石，不易留痕，两侧又有高耸的沙梁遮蔽。
“将军，再有五里便是预定伏击点。”亲卫什长低声禀报。
李明颔首，勒马抬手，整支队伍戛然而止。他翻身下马，与两名哨探攀上右侧沙梁。梁顶风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从梁顶望去，南方黑暗中，隐约可见一片隆起的黑影——那是黑石堡所在的岩丘。堡内竟有微弱火光透出，在这荒寂戈壁中如鬼火飘摇。
“匪众未眠。”李明低语。
“或是狂欢。”身侧哨探道，“据前几日探报，黑石堡每月初三分赃聚饮，今夜正逢其时。”
李明嘴角微扬：“那便让他们醉着上路。”
他退回梁下，召来弩手队正李仁。此人年不过二十五，却是西凉府卫军中有名的神射手，麾下四十蹶张弩手皆百步穿杨的好手。
“李仁，你带弩手埋伏于此梁南坡。待堡内火起、匪众冲出时，第一轮齐射，专射前排马匹；第二轮自由射击，目标持弓持弩者。”李明指点地形，“记住，射距控制在八十步内，确保破甲。”
“诺！”李仁眼中精光一闪。
“其余亲卫，随我前移至堡北百五十步处那片骆驼刺丛。”李明翻身上马，“我要亲眼看看，王破虏的人头，值几匹丝绸。”
寅时三刻，黑石堡。
堡内空场上，果然燃着三堆篝火。火上架着整只烤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三十余匪徒围坐畅饮，粗陶碗碰得砰砰响，胡言汉话混杂着污言秽语。
匪首王破虏坐于上首一张虎皮垫上，手中端着银碗，却未多饮。他年约四旬，面黑如铁，左颊那道自眉梢斜劈至下颌的刀疤在火光下狰狞如蜈蚣。作为前北凉边军小校，他比寻常匪类多了几分警惕。
“大哥，怎不喝？”一旁心腹递来酒囊，“今日分的这批长安来的丝绸，成色极好！等索公那边销了，起码是三千两白银入账！”
王破虏推开酒囊，眯眼望向堡门方向：“派去野骆驼泉、野马泉的哨探，回来了么？”
“早回来了，说一切如常。”心腹不以为然，“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咱们，还能有谁？官军？哼，龙勒县那点兵力，守城尚且不足，哪敢出来剿匪。”
“未必。”王破虏起身，走到堡墙缺口处，向外望去。戈壁夜色如墨，唯风声呜咽。“最近南边不太平。红柳狼的人说，胡七那伙‘眼’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是黑吃黑，或是遭了沙暴……”
“二十二骑，全没了，连个报信的都没逃出来？”王破虏摇头，“不对劲。”
他正欲下令加强警戒，忽听堡西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呼！
“敌袭——！”
示警声刚起，堡西墙外猛地腾起冲天火光！不是一支火把，而是整片柴草堆被点燃，火借风势，顷刻间将西侧夜空映得通红！
“抄家伙！上马！”王破虏反应极快，一脚踢翻酒案，厚背砍刀已擎在手。
匪众乱哄哄冲向马厩。这些北凉溃兵毕竟有行伍底子，虽醉眼惺忪，却仍本能地结成三人小组，持盾提刀，向堡门涌去。
堡门刚被推开，破空声至！
“嘣嘣嘣——！”
二十张蹶张弩齐鸣的闷响，在夜色中如地狱叩门。弩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未落，冲在最前的五骑已人仰马翻！为首匪兵胸口被三矢贯穿，尸体被弩矢带得倒飞一丈，砰然撞在门框上。
“有弩！是官军！”有匪嘶声大喊。
王破虏瞳孔骤缩：蹶张弩，西凉府卫军制式装备，绝非县兵能有。他心念电转，厉喝道：“别从门走！翻墙！从东墙缺口出，进红柳丛！”
匪众转向东侧。那里墙塌了丈余宽的缺口，外面便是茂密红柳，钻进去官军难追。
第一批十余骑刚涌出缺口，黑暗中又是一轮弩矢泼来！这次更准更狠，七骑应弦而倒，尸体滚下陡坡，砸进红柳丛中。
王破虏伏鞍急冲，险险避过一箭。他已瞥见北面一百二十步外那片骆驼刺丛前，立着一排黑影——玄甲，直刀，静默如雕塑。
为首一骑尤为醒目：年轻，未戴盔，手中持着一张形制奇长的巨弓，弓臂暗红如血，在微弱火光下泛着冷铁幽光。
“冲过去！”王破虏咬牙，厚背砍刀前指，“他们就三十人，冲垮他们！”
残存四十余骑发狠冲锋。马蹄踏沙如雷，一百步，八十步——
李明动了。
他未用弩，也未令亲卫迎击，而是独自策马前出数步，侧身、张弓、搭箭。那柄十石巨弓在他手中缓缓弯成满月，弓弦紧绷如将裂之帛，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箭矢是特制三棱破甲铁箭，长逾二尺，镞刃在暗夜中寒芒内敛，却透着无坚不摧的森然杀意。
王破虏冲锋中心头警兆狂鸣，那是无数次死里逃生淬炼出的本能。他猛勒马缰，欲向侧方急转——
松指。
“嘣——！！！”
一声爆响，如霹雳炸裂！十石弓弦释放的巨力推动铁箭破空而出，速度之快几乎无视距离。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凄厉刺耳，只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王破虏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便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三棱铁箭以近乎笔直的角度贯入他胸前护心镜，精铁镜面如薄纸般被撕裂、洞穿，箭镞钻透皮甲、骨肉，从前胸透入，自后背肩胛处炸出碗口大的血洞！碎裂的骨茬、脏器碎片混合着滚烫的血浆向后喷溅出丈余远，将他身后一名匪骑泼了满脸！
王破虏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被箭矢余威带得向后仰倒，重重摔落马下，胸前只剩一个狰狞可怖的空洞，身躯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大哥！！”心腹匪兵目眦欲裂，嘶吼着扑向王破虏尸身。
第二箭已至。
这一箭射的仍是人。箭矢自那心腹匪兵左肋射入，轻易洞穿皮甲与身躯，自右肋穿出后余势不减，又贯入其身后另一匪兵的大腿，将两人如糖葫芦般串在一起，钉倒在地！
两箭，毙三匪。
余匪肝胆俱裂，冲锋之势顿时溃散。
此时李发已率西队亲卫自堡内杀出，与李明本部合围。四十亲卫如虎入羊群，刀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有悍匪欲作困兽斗，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钉死在地。
不过半炷香时间，堡内外七十五骑尽数伏诛。那五名老人、六名幼童被亲卫从角落拖出，其中一名十岁左右的男孩双目赤红，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匕首，嘶叫着扑向最近的一名亲卫。
亲卫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刀光掠过男孩脖颈。男孩踉跄两步，扑倒在地，血迅速染红沙土。其余老幼惊惶哭叫，亦被亲卫面无表情地逐一斩杀。二十名仆役、十二名育龄妇人跪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绑了，单独看押。”李明令下，声音无波。
他走至王破虏尸身旁，俯身摸索。从内襟中搜出个油布包，内藏信件十余封，以及那枚索氏信物——一块羊脂玉牌，上刻盘蛇纹。
“李旺。”李明唤道。
“狐狸”李旺已带人清点完战获，正舔着嘴唇兴奋汇报：“将军，大丰收！丝绸四千五百匹，白银一千八百两，粟米三百石，良马六十匹！还有……”
“这些稍后再说。”李明打断他，将玉牌和信件递过去，声音压低，“这些信物与书信，暂存你处，严加看管，不得泄露。待南部匪患彻底肃清，商路初定之后，再秘密整理，一并呈送凉州府。”
李旺神色一凛，双手接过油布包，贴身收好：“末将明白。时机未到，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嗯。”李明眼神冰冷，“敦煌索氏，迟早要清算，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先站稳脚跟。”
寅时末，战场清理完毕。尸身深埋，血迹以沙土覆盖，不久风沙将抹去一切痕迹。战获装车，俘虏串绑，队伍准备撤离。
恰在此时，西南方向一骑飞驰而来，正是李兴麾下亲卫。
“将军！”亲卫滚鞍下马，面有异色，“李校尉在甜水井未等到逃匪，却截住一队胡骑！十二人，羌人装扮，但鞍具混杂。围杀十人，生擒二虏！”
李明眼神骤锐：“供出什么？”
“说他们是周边部落的‘探子’，受雇于沙驼帮，专司监视官军、侦察商队。此次本是要向王破虏通报：三月初七，有于阗玉商队经青羌道北上。”
“沙驼帮雇了多少这样的胡骑？”
“俘虏称，仅南部百里内，就有羌、月氏、乌孙三部十余部落参与，不下五十骑。平日牧羊，见商队则聚而为匪，得手后分赃散归，形迹难查。”
李明沉默片刻，问：“李兴现在何处？”
“已按将军先前吩咐，押俘虏前往葫芦斯太沟胡部聚落区。李校尉让末将来请示：是只诛首恶，还是……”
“全剿。”李明声音斩钉截铁，“但不是滥杀。李达。”
“末将在。”
“你带师傅的《胡部风土志》，速去与李兴会合。按图甄别：凡志上有载、确与匪伙交易的部落，其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的家族老弱，全部诛杀，青壮为奴。其余部落，只缴兵器马匹，俘青壮为役。”他顿了顿，“记住，我要的是劳力，不是尸体。反抗者格杀，投降者留命。”
“诺！”李达翻身上马，带五名哨探疾驰而去。
李明望向南方黑暗。天际已泛起蟹壳青，黎明将至。
“李发。”
“末将在！”
“你率本部，押送黑石堡战获与俘虏，返回迁徙营地。天亮后随大队继续南行，按原计划进驻铁陉堡，开始筑城准备。”
“将军您呢？”
“我去野马泉，与李旺会合。”李明勒转马头，“沙驼帮既然雇了这么多眼线，黑石堡被剿的消息迟早会漏。要在他们警觉之前——”他眼中寒光一闪，“先下手为强。”
辰时初，野马泉。
此地名不副实，并无野马，只有一洼浑浊的泉水在沙丘环抱中苟延残喘。泉周芦苇枯黄，几丛红柳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李旺已在此设伏一个时辰。二十弩手藏身沙丘背坡，二十亲卫埋伏在红柳疙瘩林中，静如磐石。
当李明率三十亲卫抵达时，李旺从沙丘后冒头，咧嘴笑道：“将军，有鱼儿咬钩了。”
“怎么说？”
“半时辰前，三骑胡探从南边来，在泉边饮马歇脚。看装扮是月氏人，但马鞍上挂着鄯善样式的皮囊。”李旺压低声音，“他们交谈时用了鄯善话，提及‘黑石堡火光’、‘速报张头领’。”
“张头领？”李明挑眉。
“沙驼帮匪首鄯善跋的汉化别名，就叫张跋。”李旺眼中闪着狐狸般的狡黠，“这三骑饮完马便匆匆南去，末将未打草惊蛇，放他们走了。”
“做得好。”李明颔首，“他们既是报信，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召来亲卫什长，迅速布置：“你带二十人，换上黑石堡缴获的皮甲、兵器，扮作匪伙残兵。现在就去泉边，生火造饭，做出溃逃至此、狼狈休整的模样。”
“将军要引沙驼帮来救？”李旺眼睛一亮。
“不，是引他们来‘吞并’。”李明冷笑，“黑石堡被剿，王破虏身亡，剩余匪众携赃溃逃——这对沙驼帮是多大的诱惑？他们必会倾巢而出，一来吞并残匪扩充势力，二来抢夺战获。”
他望向南方：“而这里，野马泉，是黑石堡溃逃南下的必经之路。沙驼帮若要截击，此地最佳。”
李旺抚掌：“妙计！那我们……”
“我们就在这片红柳林里，等他们来。”李明解下巨弓，轻轻抚过弓臂，“李旺，你带弩手伏于东侧沙丘，待匪众进入泉周百步范围，先射马。李发的人扮溃匪，听见弩响即向西北‘逃窜’，将匪众引入林中。”
“林中便是屠宰场。”李旺舔舔嘴唇。
“记住，匪首鄯善跋，我要活的。”李明眼中寒光流转，“沙驼帮与鄯善国商贾勾连甚深，此人脑子里，有我们要的商路情报。”
“得令！”
队伍迅速就位。二十“溃匪”在泉边生起篝火，故意将几匹缴获的劣马拴在醒目处，马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装的其实是沙土，但远处看来与货囊无异。
李明则带着十名亲卫，潜入红柳林最深处。这里树木盘根错节，地面落满枯枝败叶，是极佳的隐蔽狙击点。
他选了一处三棵红柳交缠形成的天然掩体，架起巨弓，调整呼吸。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俯瞰整个泉周区域，射界开阔。
等待。
戈壁的晨风渐渐炽热起来，沙地开始蒸腾蜃气。泉边“溃匪”们故作懒散，有人甚至躺下打鼾，但每人的手都按在刀柄附近。
已时正，南方沙线出现烟尘。
李旺从东侧沙丘后打出手势：敌至，约六十骑。
李明眯起眼。蜃气扭曲了视线，但依稀能辨出骑队阵型：前导十骑散开侦察，主力五十骑成松散锥形，马速不快，显是谨慎推进。
前导骑至泉边二百步外勒马，仔细观察。泉边“溃匪”中站起一人，挥舞破旗，用胡汉混杂的话喊：“别放箭！我们是黑石堡的王大哥部下！官军夜袭，大哥死了，弟兄们逃出来的！”
前导骑中一人回喊：“王破虏真死了？”
“千真万确！尸首都没抢出来！”“溃匪”哭嚎，“官军有蹶张弩，太狠了！我们只剩这点弟兄，货也丢了大半……”
前导骑低声商议片刻，一人拨马回奔主力。不多时，主力骑队开始加速，向泉边涌来。
李明在树隙间看清了为首那骑：约莫五十岁年纪，深目高鼻，典型的鄯善胡人相貌，但身着汉式皮甲，外罩一件脏污的锦袍。应该就是鄯善跋，汉名张跋。
六十骑进入泉周百步范围。
鄯善跋勒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溃匪”，又环视四周沙丘、红柳林。此人能在戈壁为匪二十余年，确有过人警惕。
“你们的货呢？”他扬声问。
“在、在马背上！”“溃匪”头目指着那些鼓囊包袱，“都是上好绸缎，还有白银……”
“抬过来验看。”
“溃匪”头目迟疑：“张头领，这、这不合规矩吧？咱们虽是败了，可货……”
“规矩？”鄯善跋冷笑，“王破虏死了，黑石堡没了，你们还有什么资格讲规矩？”他一挥手，身后三十骑缓缓前压，呈半包围态势，“货交出来，人，可以入我沙驼帮。不交——”他拔出一柄弯刀，刀身弧度诡异，映着日光寒芒刺眼。
就是现在。
李明手指微动。
东侧沙丘后，二十张蹶张弩齐发！弩矢破空尖啸，第一轮全部射向马匹——这是李明特意交代：杀马留人，逼匪徒步。
噗噗噗！十余匹战马惨嘶倒地，马上匪徒摔作一团。其余马匹受惊，四下乱窜，阵型瞬间崩溃。
“有埋伏！”鄯善跋反应极快，一夹马腹就欲后撤。
但第二波打击已至。
李明松开了弓弦。
这一箭，射的不是鄯善跋，而是他身侧一名正要吹响号角的匪兵。箭矢贯喉而入，将号角与惨叫一同堵死在腔子里。
“进红柳林！借树木掩护！”鄯善跋厉喝，翻身下马，率残匪向最近的红柳林冲去——恰是李明埋伏的那片。
泉边“溃匪”此时也“惊慌”逃窜，向林中奔去，进一步引诱。
六十骑匪众，在弩矢追射下已折损近半，剩余三十余人狼奔豕突冲入红柳林。林中光线顿时昏暗，盘根错节的树木、垂落的枯藤成了天然障碍。
“散开！三人一组，背靠树木！”鄯善跋确实老辣，即便遇伏也不慌乱。
但他不知道，这片林子，李旺早已带人布置过。
匪众刚散开，脚下枯叶中猛地弹起十余条绊索！同时两侧树后闪出亲卫身影，刀光如雪，劈头盖脸斩下！
短兵相接，血腥爆发。
沙驼帮匪众擅长沙漠骑射，但在密林中却施展不开。鄯善弯刀适合马战劈砍，近身缠斗反不如直刀灵活。而李明亲卫皆经西凉府严训，林地格斗正是必修课。
李旺如鬼魅般游走，手中短刃专抹咽喉、刺腋下，每击必中，中者立毙。他身后两名亲卫持盾前顶，为他格挡流矢刀锋，配合默契如一人。
鄯善跋连斩两名亲卫，正要冲向林深处，忽听破空声至！
他本能挥刀格挡，“铛”一声巨响，弯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那箭矢余势未消，擦着他脸颊掠过，带出一道血槽。
“谁？！”鄯善跋骇然转头。
二十步外，李明从树后缓缓走出，手中巨弓弦犹颤。他未戴盔，黑发以皮绳束于脑后，面上溅了几点血渍，衬得眼神愈发冷冽。
“西凉龙勒都尉，李明。”他弃弓拔刀，“鄯善跋，你为祸南路二十三年，劫商队一百零七次，杀无辜四百余人。今日，到此为止。”
鄯善跋狞笑：“乳臭小儿，也敢定我罪？”他弯腰拾起弯刀，刀身血迹斑斑，“老子杀的人，比你吃的盐都多！”
话音未落，他猛扑而上！弯刀划出诡异弧线，自下而上斜撩，竟是要将李明开膛破腹的杀招！
李明不闪不避，直刀竖起，“铛”一声架住弯刀。两刃相抵，火星迸溅。
角力。
鄯善跋双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暴起，却惊恐地发现：这年轻将领的臂力，竟如山岳般不可撼动！他征战半生，从未遇过如此恐怖的力量。
李明忽然撤力。
鄯善跋因全力前压而失衡，踉跄前扑。就在这一瞬，李明刀锋一转，自侧方横抹！刀光如电，快得只见残影。
鄯善跋只觉右腕一凉，整只握刀的手齐腕而断！血泉喷涌，断手与弯刀一同落地。
他惨嚎倒退，左手死死捂住伤口。李明步步逼近，刀尖滴血。
“等等！我投降！我有机密禀报！”鄯善跋嘶声大喊，“沙驼帮与鄯善国三大家族都有交易，我知道商路密道、走私据点！还有、还有敦煌索氏，他们不仅勾结黑石堡，还……”
刀光闪过。
鄯善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低头看向胸口——直刀贯心而入，刀尖从后背透出。
“这些，等你下了地狱，慢慢说。”李明抽刀，尸体砰然倒地。
林中战斗已近尾声。三十余匪众被亲卫分割围杀，无一漏网。李旺正带人补刀，确保每个尸体都彻底死透。
“将军，匪首已诛，六十骑全歼。”李旺来报，身上溅满血污，“我方轻伤九人，无人阵亡。”
李明颔首，拭去刀上血迹：“清理战场，速战速决。沙驼帮巢穴在野骆驼泉，距此不过三十里。若还有留守匪众，听闻消息可能四散，必须斩草除根。”
“末将明白！”
已时三刻，战场清理完毕。尸身就地深埋，缴获装车——沙驼帮的战获竟比黑石堡还多：丝绸三千匹，碎银一千二百两，佉卢文银币五十枚，另有西域锦、胡药等物。骆驼十五峰，马匹四十余。
俘虏十五名仆役、十名妇人，其中三名妇人被单独标记——她们会织西域锦，是宝贵的匠人。
队伍未作休整，立即开赴野骆驼泉。
午时正，抵达沙驼帮巢穴。那是一片依托绿洲泉眼搭建的土坯窝棚群，隐蔽在沙丘环抱中。留守的二十余名老弱匪属毫无防备，被亲卫一网打尽。四名老人、五名幼童按令诛杀，其中两名半大孩子试图反抗，被亲卫一刀枭首。其余仆役妇人俘获。
李旺带人挖出三处地窖，起出大量囤货。最深处的地窖中，竟藏有十几卷羊皮地图，标注着从敦煌至于阗、鄯善乃至更西的商道密径，以及沿途各部落、绿洲、水源的详细信息。
“将军，这才是真正的宝藏。”李旺兴奋道。
李明翻阅地图，眼中光芒闪烁。有了这些，龙勒县掌控南路商道，便有了底气。
未时初，队伍携战获俘虏启程北返。
途中经过葫芦斯台沟胡部聚落区时，李兴与李达已基本完成扫荡。七个部落，三百余户，近两千人，此刻一片死寂。反抗者尸横遍野，投降者被绳索串绑，青壮男丁约五百人被单独分出，准备押送铁陉堡。
牛羊马匹被驱赶到一起，由亲卫看管。妇女儿童缩在帐篷边，哭声隐隐。
李明策马巡视。在一处月氏部落的营地外，他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正死死瞪着一名亲卫，手中紧握一柄小匕首，眼神里全是刻骨的仇恨。
李达上前低语：“这孩子的父亲、兄长，都在反抗中被杀。他母亲刚才触柱自尽了。”
男孩用生硬的汉话嘶喊：“恨！你们汉人，杀我阿爸，杀我阿哥，抢我牛羊！我长大，一定要杀光你们！”
李达皱眉，手按刀柄看向李明。周围几名亲卫也眼神冰冷地盯住那男孩。
李明沉默地看着男孩眼中燃烧的仇恨，那火焰纯粹而暴烈，是血亲之死浇灌出的毒种。他想起阿史那烈常说的话：胡人畏威而不畏德，戈壁里的狼崽子，养不熟。
“斩草，”李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须除根。”
刀光一闪。
身旁一名亲卫踏步上前，直刀掠过男孩脖颈。男孩的嘶喊戛然而止，小小的身躯软倒在地，血泊迅速扩大。周围俘虏中传来压抑的啜泣，但无人敢再抬头。
李明拨转马头，不再看那尸体。“将所有十岁以上、有亲仇的胡童，全部处理掉。一个不留。”
“诺！”李达凛然应命。
队伍继续北行。夕阳西下时，终于与迁徙大队会合。
铁陉堡遗址已遥遥在望。那座汉时戍堡的残垣立在暮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堡外，两千三百匠户军户正在搭建临时营地，炊烟袅袅升起。
李明勒马高坡，回望来路。
南方戈壁，暮霭沉沉。黑石堡贼、沙驼帮，这两股为祸南路多年的毒瘤，一日之内连根拔起。七个通匪部落被扫荡，五百青壮俘为劳役。战获堆积如山，足以支撑铁陉堡初建。
但这只是开始。
西面还有红柳狼，北面还有其他大股马匪。敦煌世家索氏的通匪线索，需暂压箱底，以待来时。缴获的商道地图，需要消化吸收。五百胡虏劳役，需要严管善用。
而铁陉堡，要从一片废墟，筑成控扼南路商道的要塞。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将军。”李兴策马上前，“工程营阚校尉问，何时开始勘测定基？”
“明日卯时。”李明道，“今夜，让大伙好生休息。从明日起——”他望向那座废墟，眼中燃起火焰，“我们要在这戈壁之中，建起一座城。”
暮色彻底吞没大地。戈壁长风掠过，卷起沙尘，扑打在众人甲胄上，沙沙作响。远处营地，篝火逐一点亮，如星辰坠落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