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窦建德应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于公，是守土之责；于私，亦是本分所在。
“军令系八百里加急直送，窦将军即刻动身，越早布防，越能稳住大局。”
长孙无忌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
“末将领命！”
窦建德抱拳一礼，旋即点齐亲卫，翻身上马，鞭梢一扬，人马如离弦之箭，朝着邺城方向疾驰而去。沿途不歇脚、不卸甲，只求抢在夜色未浓前，把军旗插进邺城城头。
……
此时的邺城，苏定方每日寅时起身，亲率巡营队伍踏遍四门十二街；岗哨轮换、弓弩校准、城门启闭，皆由他一手排布。
日子过得刻板而紧绷，谈不上有趣，却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刚将当日戍守名录交予参军，苏定方便踱进太守府正堂，倚着廊柱长长吁出一口气，肩头微松。
“前线……打成什么样了？”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骨子里那股子战意，哪怕闲坐也按捺不住。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甲胄未解的守门校尉快步闯入院中，抱拳禀道：
“苏将军！窦将军自鹿角关星夜兼程而来！”
“快请！”
苏定方心头一跳，抬脚便迎出门外。
既从鹿角关来，必是军令到了。
“喏！”
校尉转身飞奔而去，不过盏茶工夫，窦建德已大步跨进府门，铠甲尚沾尘灰，气息微促。
“苏将军。”
两人彼此抱拳，甲叶相撞，铮然作响，寒暄未毕，便直入正题。
“此来有两桩要事：其一，奉周侯钧令——苏将军为主帅，即刻自冀州调三万步卒，薛万彻为副，火速开赴太原会师。”
窦建德语速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在下奉命接替苏将军，镇守魏郡邺城。”
苏定方刚欲开口，窦建德已先一步答：“非是战局危急，反是连捷频传——但下一仗，需更多兵马压阵，方能一鼓破敌。”
“好！太好了！”
苏定方朗声一笑，眼中骤然燃起火光——终于能提刀上阵，斩将夺旗；更可近观前军如何运筹帷幄，学一招是一招。
“军情如火，苏将军宜速行。”
窦建德肃容抱拳，声音沉稳如铁。
“得令！”
苏定方回礼如电，转身即唤传令兵、点将台、粮草官——半个时辰内，交接完毕；当夜三更，三万甲士列队出城，旌旗猎猎，直指河间郡。
“跟上！再快些！今晚多赶十里路！”
邺城西门在身后渐次隐没，天幕已染成墨色，苏定方勒马回望一眼，扬鞭喝令。
军情耽误不得，他更不愿错过半分厮杀的痛快。
“嗒嗒嗒……”
马蹄踏碎夜色，苏定方率部以最短时日抵达河间郡，径直入城，于太守府拜见薛世雄父子三人。
“苏将军？你不是驻在邺城么，怎忽率大军连夜叩关？”
薛世雄亲自迎至仪门，面露惊疑——方才斥候飞报“敌骑压境”，差点擂鼓聚兵。
“奉周侯密令而来。”
苏定方抱拳，声如金石，“请薛万彻随我出征，授副将衔，即刻赴太原前线。”
他随即简明道出前方连克数城、战线猛拓，急需生力军接续攻坚的实情。
“原来如此！”
薛世雄心头一震，眉峰骤然扬起——他万没料到，前军急报里竟裹着太原沦陷、大军势如破竹直扑南下的捷讯。
“万彻，出征吧。”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跃升之机。他侧过脸，目光灼灼落在长子身上。
“当……当真？！”
薛万彻正值筋骨迸张、热血奔涌的年纪，胸中早燃着为周侯效死立功的烈火，呼吸猛地一沉，喉结上下滚动。
此前父子三人只道此行是坐镇后方，稳守冀州北境这条铜墙铁壁般的防线。
谁承想，今日竟能跨上战马、持矛执盾，随前军一道踏碎敌阵、血染征袍！
“好！好！好！”
薛世雄连击三掌，声音洪亮。他本人去留无谓，可儿子能被点将出征——说明周侯眼里有他们薛家！
对武人而言，沙场就是功名簿，刀锋就是印信章。斩首记功、授勋赐田、封爵荫子……一切荣光，皆从厮杀中劈开！
眼见爱子被委以重任，他如何不血脉贲张、双目发亮？
“真叫人眼热啊……”
一旁的薛万均攥紧了拳，喉头干涩，满心艳羡却只能咽下——此番未入将令，唯盼来日再搏一搏。
“周侯未曾弃我薛氏！万彻，你须得咬紧牙关、挺直脊梁，莫教人戳脊梁骨，更莫让周侯失望！”
薛世雄敛容正色，字字如锤。
“父亲放心！儿定当谨守军纪、奋勇当先，提敌首献于周侯帐前！”
薛万彻压下翻腾心绪，声音沉稳如铁砧落石。
此番调援，固然是因战事催迫；但更令他心潮激荡的，是前线连战连捷的滚烫消息——能在周侯麾下听令冲锋，已是武夫毕生所求。
不知不觉间，周侯早已不是纸面上的统帅，而是他们心头高悬的北斗、脚底踩实的山岳。放眼当今天下，谁还能如周侯这般，挥师若雷霆、治军如臂使、破敌似卷席？
答案明摆着：一个也没有！
“刻不容缓，即刻拔营，直赴太原汇合！”
苏定方眉宇紧锁，语速如箭——援兵早到一刻，前线便多一分胜算。
“遵命！”
薛万彻朗声应下，转身大步奔向甲库，披鳞甲、束皮带、扣兜鍪。最后一批兵马，已在河间郡校场整装待发。
顷刻之间，三万铁甲离城，旌旗猎猎，踏着震地闷响向西疾进。
“去吧。”
薛世雄独立城楼，铠甲映着斜阳，久久凝望那支渐行渐远的钢铁洪流。
“咚、咚、咚……”
军靴踏裂冻土，扬尘蔽日，蹄声与步声搅作一股粗粝的轰鸣。
苏定方与薛万彻并辔而行，胸中烈焰熊熊——恨不能插翅飞越太行，抢在战鼓擂响前，亲手砍下第一个敌酋的脑袋！
“咚、咚、咚……”
此时，李渊脚步沉重如负千钧，身后数人亦屏息疾行，匆匆闯入军医营帐。
“哗啦——”
帐帘被一把掀开，军医面色灰败，额角沁着冷汗，踉跄而出。
“参见唐公！”
他慌忙躬身，腰弯得几乎贴地。
“免礼！二郎究竟如何？”
李渊嗓音嘶哑，话未落，人已抢上前一步，指尖都在微颤。
“唉……二公子这伤……实在棘手。”
军医长叹一声，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性命可保？”
李渊心口一缩，连李建成也倏然凑近，额上青筋暴起。
“唐公容禀……”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左臂断骨撞在嶙峋山石上，本不算致命——若及时清创包扎，养上旬月便能起身。”
“接着讲！”
李渊双拳紧攥，指节泛白，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可……河水浸渍数日，又强撑赶路，伤口溃烂入骨，毒气已逼向心脉！”
“什么？！”
李渊眼前骤然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险些栽倒。
“唐公小心！”
左右惊呼着扑上来，七手八脚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还有救么？”
他喘了半晌，才挤出这几个字。
“保命不难，唯有一法——截去左臂！”
军医垂首，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轰——”
李渊如遭焦雷劈顶，浑身僵直，面如金纸；李建成亦身形晃动，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不行！断臂之躯，世民往后如何挽弓？如何领兵？如何……如何做人啊！”
他喃喃自语，双眼赤红如裂，喉咙里反复碾着这几句话，字字带血。
“军医，真就再没别的法子？既保住人，又留下这条胳膊？”
李建成急步上前，声音发紧。
“对啊军医！您一手回春的本事，全军上下谁不佩服？若肯拼尽全力，二公子这命和左臂，未必保不住！”唐俭等人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焦灼。
李世民文韬武略俱全，眼下正是李家顶梁柱；更难得性情宽厚、待人赤诚，谁见了不敬三分？
大伙儿心里都盼着：他千万不能倒。
“断一臂，往后便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了！”
李渊眼底血丝密布，眉宇间刻着两道深痕——先是幼子李元吉惨死之痛未消，如今次子又遭此劫，整个人似被抽去筋骨，骤然老了十岁。
“唐公，属下不敢欺瞒：若二公子伤后即刻送治，尚有八成把握救回。”
可眼下……“臂上溃烂已蔓至肩胛，毒入经络，我纵有通天手段，也挽不回这残局。”
军医缓缓摇头，这话是说给李渊听的，也是剖给众人看的真相。
“还请唐公速作决断——拖得越久，二公子性命越悬。”
见众人犹欲开口，他沉声补了一句，神色肃然如铁。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活命，或留臂，二者只能择其一。
“二弟……唉。”
李建成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喉头滚动，声音哑得几乎撕裂。
“……卸吧。”
良久，李渊闭目长叹，侧过脸去，朝军医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