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盐窑火灭后，北市没有散。
官兵查了一夜，只抓到几个跑腿买客。白帽客、黑布后的账手和那本赵门旧账都不见了。梁承把买客押在茶棚外，一个个问来路，问出的多是贪钱、躲债、买假路引，能够牵赵白的，只有两页账样和断拇假套。
天将亮时，茶棚老板交出一只木匣。匣是昨夜有人放在灶灰里的，外头贴着旧转运封纸，里头没有账，只有一封短札。短札写得端正，纸角有赵白惯用的青黑墨点。
许砚拆札前，先验封。封蜡里混金粉，金粉粗细与白蜡饭盒签相近；封边压过黑貂毛，毛被烧焦半截。赵白不是逃得慌乱，他是故意把三路暗记放在一封札上，让他们看见。
札中写：辽旧欺边，宋地空耗，边民日受两头刀。女真新起，可借其锋破辽旧局。若死译者数人、移粮数仓、改几处旧牌，能换边军少死百户，何罪之有。
林柏读到“何罪之有”时，声音卡住。郭震一拳砸在茶棚柱上，柱灰落进空碗。梁承没有骂，只把短札压平。他看得懂这套话的厉害。它不说杀人为善，只说杀人较轻；不说卖国，只说借力；不说尸体，只说数人。
茶棚角落里有个老脚夫抬头，说这话他听过。前月北市有人讲“借新路压旧辽”，许多脚夫都愿听，因为辽旧税卡常勒车钱，宋地官差又只会催路引。那人讲到最后，给每个听话的人发半块干饼。老脚夫当时也拿了，回家给孙女吃，如今听见死人名单，干饼像卡在喉里。
许砚让他把这件小事也按印。半块干饼不能证明赵白杀人，却能证明那套话如何先用一口吃食进了北市人的耳朵。老脚夫从怀里取出干饼布，布角还沾着麦麸。林柏把布角封好，写作“借路话散于脚夫棚，干饼布存”。
许砚把韩泊旧钱、乌娘铜钱、吴丁米汤票、石二脚南脚铜牌逐一摆到札旁。每摆一样，纸上的“数人”便重一分。
“他把人写小。”许砚道。
卢书吏把这四个字写进旁记。他的手有点抖，因为他也写过许多“小”字：小案、小伤、小民、小吏。赵白不过把这种写法推到刀口上。
茶棚老板跪在旁边，怕被牵连。他说昨夜放匣的人戴白帽，手背有烫疤，给了他一贯钱，让他天亮后交给许砚。老板收钱时以为只是传话，后来见官兵围市，才把匣藏进灶灰，不敢早交。
梁承问为何不直接报官。老板苦笑：“小人报官，也得先知道官会听哪边。”
这话让梁承脸色一白。北市人见过太多官私混走，赵白正是从这缝里伸手。
许砚让林柏写：茶棚老板收一贯藏匣，天亮交出；不作主证，作递札线。老板按手印时把钱也交出，一贯钱被烟熏黑，铜面上粘着灶灰。温晏用湿布擦开，钱孔里有白蜡点，与赵白茶钱同路。
短札背面还有三条小线。第一条指旧盐窑，第二条指南递河湾，第三条指北市外黑水桥。燕九娘看完，说黑水桥是黑市后路，水浅，马能过，车不能过。若要带整本账，走那里不便；若人空身逃，正合适。
黑水桥旁还有一处旧船坞，梁承的随吏说那里早废，平日只停破船。卢书吏却记得转运外门旧册里，船坞曾租给北市脚夫堆盐袋，租约末尾画过一只方口饭盒。陈门房若被带走，很可能被押到那种半官半私的地方。官册里有名，黑市里有门，两边都不干净。
许砚让随吏把旧船坞也点入图上，不写定，只在黑水桥旁画一枚小船钉。后头若见船钉、白蜡、方口饭盒三样合在一起，便知不是偶然。
郭震立刻要追。许砚却让他先看两页账样。账样纸边被火燎过，但第二页背的小饭盒画未毁。卢书吏说这饭盒画出自前方官署一名门房，姓陈，平日胆小，却爱把饭盒画成方口。若陈门房还活着，他能证明赵白假匣和青绳反证同处一库。
“赵白会杀他？”梁承问。
许砚道：“会买他，也会杀他。”
于是分路。郭震带两名弓手追黑水桥，燕九娘去北市后巷问白帽客，许砚、梁承和卢书吏查陈门房。温晏留茶棚给被押买客验伤，免得有人趁乱死在官兵手里，又被写成畏罪。
陈门房没有在官署，家里也空。屋内饭锅冷着，桌上有半碗粟饭，旁边放着一只旧饭盒。饭盒盖画方口，和账样背面小画相合。卢书吏摸到饭盒边，眼眶发红。他说陈门房当初递半页批语，不是为名，是怕正格被压。
许砚看饭盒内侧。饭盒底有一层薄蜡，蜡下压着一张小纸。纸上写三字：不敢收。旁边有四个格号，三十七、四十九、六十六、七十二。四个号与账样第一页面能对上三处，第四个“七十二”还未见。
梁承看着“不敢收”，半晌无话。一个门房能怕到把话藏饭盒底，说明赵白的账已经递到官署门口。
院外有人喊，后井里发现一只鞋。众人赶去，井绳湿着，鞋在井台，不在井下。鞋底有黑水桥泥，鞋面却没有水。许砚蹲下看，鞋不是陈门房的大小，是故意留给他们看。
鞋里塞着一片纸，纸上写：想要陈门房，拿账样来桥。
赵白不用大话威胁，他只把人摆成价。陈门房价，账样价，旧译活口价，样样都有数。
梁承握紧短札，低声说这是绑人逼证。许砚把井台鞋印摹下，又把饭盒底纸收好。他们不能拿账样换人，账样一失，陈门房就算活，话也会被压成空供；可若不救，赵白那句“数人”又多一人。
卢书吏把自己的副袋解下：“用摹本换，原件不动。我去。”
郭震尚未回来。燕九娘也在北市后巷。许砚看卢书吏脸上的鞭痕，再看饭盒底那句“不敢收”，答应了。不是让他送死，而是让怕过字的人去见另一个怕字的人。
他们用最薄的纸摹了账样，故意在饭盒画旁留一处小歪。真件入封，摹件入副袋。梁承亲自加押，押泥还热。
黑水桥方向传来一声短哨。郭震那边遇见人了。
饭盒底纸被油布包好，压在卢书吏副袋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