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旧路的调札还未拆封，北门外先竖起一面新旗。
旗不高，只插在金字商队的尾车上。黑底，细金线，旗角被北风扯得一下一下。怀远寨的人隔着城门看，谁也不敢先说那两个字。大金新榜贴在驿墙，金字小旗立在城外，州府轻札却还说北价小变。
姚青让边军不许出城挑旗。边军校尉脸色难看，说若让旗立着，辽馆的人会以为宋人怕了，女真商队会以为宋人认了。姚青把吴丁夹字木牌放到他面前：“粮仓还没清完，先别拿城门口的人命赌脸面。”
这话不好听，却压住了校尉的脚。
许砚在驿堂长案前重验新旗送来的皮信。皮信没有署名，骨针孔旁的旁音仍是“旧译勿留”。耶律竹把那四字写成汉字时，舌下药布又染红一点。他没有擦，只把木片推到曹芦面前。曹芦看不懂旁音，却能认“旧价废”三字，手指碰到算盘框裂口，脸白了白。
完颜赤奴站在门外，身后是几名女真商。有人低声叫他过去，说新旗已立，旧柜该归新号。他没有过去，只把韩泊旧译价骨牌挂回腰间。一个年轻女真伙计骂他吃宋人饭，完颜赤奴看他一眼：“韩泊给我写过价，他死了，我还欠他一个押名。”
那伙计脸涨红，却没再喊。
城里另一头，辽商馆把旧辽牌都收进箱里。萧络抱着兄长萧孛的钥串，问旧牌若废，兄长藏在钱孔里的骨牌还算不算证。林柏听见，不知该如何答。许砚把钱孔骨牌取出，压在新榜旁：“牌可以废，人名不废。”
这句话很快传到外头。药铺老妇在粥棚前重复了一遍，边民们听得半懂，却都看向墙上告示。告示上吴丁、乌娘、穆苍、韩泊、萧孛、曹稳几个名字并排写着，名字后跟证物，不跟族名。一个卖炊饼的妇人把篮子放低，说若名字不废，欠饼钱也该记着。
田盐客把这句话带到北门，说关马铺饭棚也该照这个写，先写名，再写证，不跟着新旗改嘴。几个脚夫听懂了“先写名”，排队时便不再把阿鲁叫作假辽尸。
紧绷的街面因此松了一寸。
药铺老妇没有藏盐。她把盐罐摆到柜面上，每人仍只卖半撮，多一粒不给，少一粒也不克。有人问她不怕新旗进城，她把吴丁米汤票贴在盐罐旁，说粮仓没乱，药铺就不先乱。一个伤兵拄着木棍来买盐，听见这话，把手里的铜钱放得很轻，像怕碰碎那张小票。
这类小事不进官札，却能稳住半条街。许砚让林柏写一条旁记：新榜到日，药铺照旧半撮售盐，米汤票仍用。林柏一开始不懂这有什么用，卢书吏低声说上头若日后只见“边民哗然”，这一条能证明有人没哗然，也有人在守价。
韩七也在告示下。他抱着韩泊旧笔筒，听见“欠饼钱”，把笔筒里那枚欠译价旧钱倒出来，放到韩泊名字下。钱很旧，边缘磨平，却把韩泊从“旧译”又拉回那个会骂人少付钱的小译。完颜赤奴看见，没说话，只在旁边按了一个新手印，承认旧译价仍欠。
午后，州府又来一名递吏，送的是催行札。札上命许砚等人即赴洛水旧路复验无名尸，远图残角、白蜡签、骨针划痕一并随行；怀远寨诸案由姚青暂守，未奉上命不得扩成北面国事。
“不得扩成北面国事。”卢书吏读完，嘴角抽了一下。他脸上鞭痕刚结痂，看见这种字，像又被抽了一记。
许砚让他把原札照抄，不删。上头越不许扩，案纸越要保留它为何压住。
出发前，怀远寨做了一次旧译旧押登记复核。曹芦坐在桌边，算盘框少一角，珠子却能拨。他替药铺老妇、辽脚夫老占、田盐客和几个女真小商逐一写名。耶律竹用木片校旁音，完颜赤奴校女真尾声，林柏落汉字。三种字挤在一张小纸上，不齐，却活。
复核到最后，阿勒问自己能不能把搬湿袋供纸带一份给家里看。姚青一时拿不准。许砚让林柏另抄简签，只写阿勒、细哥、老占三人暂释作证，不写细节。三名辽脚夫把简签折进怀里，像折进一块路引。旧牌作废的日子，他们至少还有一张宋地小纸能证明自己不是纵火人。
燕九娘看着那张小纸，低声说这比许多大话都重。耶律竹在木片上写：活口有格，路才有人走。林柏把这句也抄到旁记，字写得比平时慢。
庞差人把新告示钉到驿墙：许砚等人往洛水旧路复验，怀远寨粮仓四方封条仍有效；旧译旧押登记不得私改；凡以新旗旧牌挑斗者，先押后问。
有人问许砚是不是要逃出怀远寨。庞差人气得敲了一下锤：“人家是去验尸。”
这句比官话管用。围观的人散开些，让出驿道。
一个驿卒把昨夜遗下的粮仓封签追来，封签边角被雨泡软，仍能看见姚青的押字。姚青没有把它收回官袋，而是让庞差人钉在北门内侧，旁边另写一行：旧仓未清，旧案未销。几个先前骂辽脚夫的人看见这行字，脸上挂不住，却也没再喊打。
卖炊饼的妇人从篮底摸出两块冷饼，塞给阿勒和老占，说欠饼钱以后再算，今日先别饿着上路作证。阿勒捧着冷饼不敢咬。许砚让林柏把这两块冷饼也记到旁纸里，不为夸善，只为证明告示改口后，街面上有人跟着改了手。
燕九娘把断铃挂在马侧，这次没有藏。北锋已经听过那半声铃，不必再装不知道。她换了新护腕，旧护腕青印已入证袋。温晏把药包塞给她，里面多放一卷止血布。郭震检查刀和绳，嘴上说洛水旧路若再来骨针，先砸屋顶。
许砚最后看一眼怀远寨。粮仓封条还在，药铺米汤还开，辽馆旧牌箱压着封，金字新旗仍在城外风里抖。风压不住，封条和米汤却守住了今日：城里没有乱杀，没有断粥，也没有把旧译一夜写成废人。
他把远图残角、轻札、皮信、伤骨录新页同放进油布袋。袋口压青绳，青绳毛边垫着药铺老妇旧袖布。
队伍出北门时，金字小旗没有拦路，只在风里翻出一道冷光。旗影落到白灰线外，像一把未落下的刀。
洛水旧路调札压在马鞍下，白蜡签背面的骨针划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