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苍死得太安静。
押棚外两名边军说没听见脚步，里头差役说只听见碗响。门钉墨没有裂，水盆没翻，白灰线也没有新脚印。若只看棚门，像无人进出；若只看尸体，像一口米汤没咽下去。
许砚先不碰碗，蹲到穆苍身前。穆苍唇边有米汤，舌尖没有发黑，眼白没有毒晕。喉间那点青红在喉骨旁，只有米粒大，皮面未破。许砚用竹签轻压，青红下方有硬滞感，像筋被一瞬间截住。
他让林柏写：喉旁一点青红，口鼻无毒色，门外无脚印，疑近身点击。
林柏想写“猝死”，笔尖刚落便被许砚划去。猝死二字太宽，能装进病、毒、惊、闷，也能替杀人遮一层雾。穆苍死前能端碗，能靠坐，嘴边米汤未咽完，说明死来得极快；可极快不等于无因。林柏把纸换了一张，改写为：饮汤未尽，声断身坐，死因待验。
碗里的米汤也要验。温晏赶来得急，发髻都没束好。她先闻汤，再看汤面油星，又用银针和药尺分试。汤里没有红芯粉，也无常见麻舌毒。剩下那粒白蜡却不该在碗底，像有人趁他喝汤时把蜡屑塞入口中，或死后补入舌下。
郭震皱眉：“隔着栏也能杀？”
押棚木栏间隙两指宽，短刀伸不进，针能伸进。可青红不是针孔。许砚把穆苍下颌扶起，见颈后发际处有一点灰屑，灰屑里夹着细黑木粉。棚顶有横梁，梁上垂着一根旧草绳，草绳本来是挂灯用的。灯已取下，绳头却新断。
燕九娘抬头看梁。横梁靠墙处有半枚脚印，脚尖朝外，脚跟很窄。脚印没有踩白灰线，是从后墙梁眼进来。后墙上方有一处通风洞，平日塞稻草，今夜稻草被抽出，又从里头塞回，外头看不出。
人从梁眼入，不走门，不踏水盆。杀完后仍从梁眼出。
庞差人脸色难看。他亲手钉的门没动，人却死在门内。许砚让他把两枚墨钉也取下封存，不是无用，至少证明凶手避开了门。
温晏不在，许砚只能按旧验法细看。他掀开穆苍衣领，胸前没有伤，腕上旧绳痕未裂，指甲里却有一点黑灰。他临死前抓过什么。黑灰和梁眼稻草里的灰相同，说明他看见了梁上来人，手曾抬起。
“为何没喊？”林柏问。
许砚看穆苍喉旁青红：“喉气被截，喊不出。”
温晏把穆苍舌根压开，看见舌下筋也微微泛青。她说这伤不是从外头割，也不是从里头毒，是外力压住喉旁一线，让人气声断在半截。若人本就惊怕，手里又端热汤，旁人只听见碗落，不会听见呼救。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息。这样的伤太干净，干净得像专为押棚准备。杀人者不想闹，不想斗，只想让一张嘴闭上。
这不是沈客的短刀，也不是旧江湖封气针。封气针有针眼，点穴旧脉会留指形。穆苍身上只有一点青红，力道进得很深，外头却轻。许砚让林柏把伤形摹成小圈，又在旁边留空，不写来路。
伤骨录的旧册在燕九娘旧帘包内。州府带出的那四格里，旧验和新法都记过相似的“封气”伤，却没有这一类。许砚把册页翻到颈项伤段，旁边已有旧注：针入喉侧，外小内重；拳击气门，皮下淤阔。穆苍这一点，不像针，也不像拳。
他把空白处夹上一张小纸：北锋疑伤，喉旁一点，声断身坐。
燕九娘看见“北锋疑伤”四字，没有反对。穆苍死前说北锋割口，死后却没被割舌。对方不必割舌，只需让他说不出下一句。
郭震把后墙外查了一圈，带回两样东西。一是稻草塞里夹着的黑毛，短而硬；二是墙根一粒白砂。白砂和水沟旧门那边的白砂相似，却更冷，像北坡冻砂。墙根没有深脚印，只有一处靴尖点地的浅痕。
“轻得不像人。”郭震道。
燕九娘捏起黑毛，闻了一下：“不是马鬃，是黑貂边。”
黑貂边常见于北面贵货，不是怀远寨寻常衣料。完颜赤奴从外头进来，听见黑貂边三个字，脸色微变。他说北路新起的几支商队，近来爱在袖口缝黑貂短边，夜里走雪地不挂霜。旧女真猎户也用，却不会拿来做显眼边饰。
“北锋是女真人？”姚青问。
完颜赤奴先看黑毛，再看墙根白砂。他说女真人多，不是一句女真能定人。许砚让林柏照写这句。案纸最怕把一个人的刀写成一族人的罪。
梁押仓在柴房听见穆苍死了，吓得把铁链拖得乱响。他先前还想改供，如今求着补押，说自己还知道赵门收粮日子。姚青让他隔门说，林柏在外头记。梁押仓供出明日三更，有人会在北门外收一车“湿羊皮”，其实是西夹库换出的米袋。接车人左袖白蜡，腰牌背面有半个金字。
梁押仓还说赵门房给他的饭盒签分两种。素蜡只走文书，金粉蜡走粮和人。若签上有金粉，说明北面另有人接，赵白只管把宋地门房打开。梁押仓说到这里，牙齿打战。他不是悔吴丁，也不是悔栽辽脚夫，是怕自己从内应变成下一张闭嘴的口。
姚青隔着柴门看他，没有安慰，只让边军把铁链外再加一道木枷。梁押仓有罪，但他供出的这几句，还能压住下一车粮。
穆苍死了，梁押仓反倒吐出一截新路。代价没有白费，可人仍死了。
许砚把穆苍的尸格压在梁押仓补供上方。穆苍是脏活口，也是死者。脏口不能抹掉死，死人不能洗掉旧罪。两者都要入纸。
天亮前，庞差人把押棚后墙梁眼重新钉死。钉子一枚一枚敲下去，他每敲一枚，肩膀都沉一下。昨夜他的门没守住，今日他把后墙钉得像一块铁。
穆苍舌下没有被割，却藏着一点白蜡碎屑。许砚用竹夹取出，蜡屑背面沾着极浅的金色粉。
小纸包封好时，白蜡碎屑在灯下泛出一丝冷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