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夹库的门闩，是从仓顶开的。
郭震搬梯上去，揭开两片烧黑的瓦，发现梁上一处小洞。洞口边缘被竹片磨亮，白蜡还沾在木刺上。有人夜里从仓顶垂下细竹，拨开内闩，出门后再从外头拨回，做成夹库从未开过的样子。
许砚让林柏先摹洞口，再封白蜡。门底那根竹片与洞口磨痕相合，吴丁指甲里的血与竹片暗血相接。吴丁在被打倒前抓住了拨闩人的手或袖，才把血留在竹片头。
梁押仓被押在仓门外，仍咬着牙不认。他说自己从未上仓顶。郭震把他靴底翻开，靴底嵌着一粒黑瓦屑。黑瓦屑边缘有白蜡，和洞口木刺上的蜡一样。梁押仓闭了眼，又睁开，改说昨夜上顶救火。
“救火不会拨内闩。”许砚道。
梁押仓哑声道：“我只上去看火。”
郭震道：“看火不带白蜡竹片。”
许砚道：“让瓦屑和蜡说。”
姚青让边军校尉和寨中耆老都站近。怀远寨的人需要看见粮，不只是看见抓人。若只把梁押仓押走，城里仍会以为粮烧没了，辽脚夫仍会被人暗地指骂，药铺仍会不敢开米汤。
西夹库门开时，冷米气一下涌出来。
库里不是空仓。米袋一层层码着，外头套旧草帘，内里火印完整。最前排几十袋被泼过水，袋口湿，米却未坏。后排堆到梁下，至少能撑怀远寨数日。人群先静，随后有人哭出声。那哭声不响，像憋了一夜的气从胸口漏出。
丁谷扑到第一排米袋前，伸手摸火印，摸到“怀远”二字还在，才把头抵在袋口。他昨夜藏钥时以为自己只是在保命，到这会儿才懂，那枚小钥压着的不只是他的命，还有药铺米汤、守城伤兵和街上孩子的半碗粥。
边军校尉让人退后三步，自己却也盯着米袋看了很久。他家中也有老母等粮，只是身上披着甲，不能先露怕。米气冲出来后，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立刻把手放回刀柄，装作只是熏了烟。
药铺老妇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提着空药罐。她男人守城伤了腿，昨夜听说粮仓烧空，她把最后半碗米汤留给孩子，自己只喝药渣水。看见库里米袋，她扶着门框坐下，药罐碰到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姚青让丁谷和两名耆老当众点袋。丁谷声音起初抖，数到第三十袋时稳了一些。他每报一袋，林柏便在旁写一笔。庞差人站在告示下，看住人群不抢。燕九娘则带耶律竹和三名辽脚夫站到另一侧，让他们也看见米袋入账。
耶律竹舌伤未愈，仍用木片写字。他写：搬湿袋者为证，不为贼。三名辽脚夫看懂后，一个年纪最大的弯腰行礼，把袖口烫痕露给林柏再摹一遍。摹图压在告示下，烫痕不是罪，是他们被栽的证。
燕九娘让其中一名辽脚夫说出昨夜给钱人的口音。那人汉话散碎，越急越说不清。耶律竹便让他用契丹话慢慢说，再用木片写汉字。给钱的人鼻音重，左手递钱，袖口有白蜡斑。林柏把“左手递钱”添进旁证，郭震立刻去看梁押仓的左袖。袖底果然有一处蜡硬，藏在折边里。
梁押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梁押仓的供口在粮袋前塌了。他承认赵白门房曾来找他，说怀远寨官仓可替转运线做一场火。账上烧掉一半粮，实粮转入西夹库，再由羊皮场换袋南走。辽脚夫负责背名，吴丁负责当死人。等州府只看见火、辽人和烧账，怀远寨便会报粮失，赵白则有粮、有假证、有转运门房印。
“吴丁不该听见。”梁押仓声音发干，“他要补账。”
丁谷抬头，眼里全是红：“吴叔说药铺等米汤。”
这一句比骂更疼。仓门外没人再替梁押仓说话。边军校尉把三名辽脚夫绳子解开，动作有些僵。他先前也喊过拿人，如今绳结落到地上，他脸上烧得厉害。
许砚让林柏写：梁押仓供认私封西夹、移粮作火、诬辽脚夫；吴丁因补账被杀。供词后面逐项压证：后颈仓尺伤、仓尺焦皮白米粉、湿账页、铜钥、水槽钥痕、白蜡竹片、仓顶洞口、黑瓦屑、羊皮场米袋、赵门青黑墨点。
证物一多，假话就没地方站。
清点到傍晚，西夹库存粮二百七十六袋，北槽另有湿袋六十，烧毁的大多是草壳和霉旧米。能下锅救人的粮保住了。姚青命人把粮袋重新上封，封条不用梁押仓旧押，改由寨中耆老、边军校尉、丁谷和随案吏四方按印。每一袋出入都写在新账上，旧账另封，不许私改。
新封条压下去时，丁谷的手还在抖。姚青没有替他按，只等他自己把手印按实。指纹沾在封条上，旁边是耆老的皱手、校尉的粗指和林柏的吏押。四个印并在一起，比梁押仓一人的旧押难看，却让人放心。
庞差人把第一张出粮小票贴到药铺老妇的药罐上。小票写两日米汤，不多，却明白。老妇捧着药罐，手背青筋松开，像能把家里那口小锅重新架上。
老妇问：“两日后呢？”
姚青道：“两日后按新账再领。”
丁谷道：“我守账。”
粮仓外那家米铺原先把门板横着，价签也翻成空面。听见两日后按新账再领，掌柜把门板竖起，旧价签翻回来，写“米汤半碗照旧价”。排队的人没敢欢呼，只把碗往前挪了半步。
药铺老妇领到第一小袋米，不多，只够熬两日米汤。她没有谢官，只把药罐放在告示下，向吴丁尸格方向磕了一个头。丁谷看见，眼泪才落下来。他把吴丁掌中那半个夹字木牌洗净，压在新账第一页。
燕九娘站在仓门边，手腕上旧帘包的草绳已换过一段，黑血仍留在结根。她看着怀远寨重新点粮，脸色比荒路上淡些。阿阑的改路供词和耶律槿旧名还在证袋里，旧债没有平，可这座城今晚有粥。
许砚没有把这句话写进案纸。他只让林柏在告示末尾补一句：怀远寨官粮未尽，吴丁护账死，辽脚夫暂释作证，不得私斗。
告示贴出后，粮仓外的焦米味还在，人的脚步却散开了。有人回家取碗，有人去药铺排队，有人把先前骂辽人的话吞回肚里。边地的风仍冷，碗里多一勺米，便能让人撑过一夜。
夜里，卢书吏的南递回签送到怀远寨。青绳札已被前方官署收下，赵白的假匣也到过同一处，却未能单独入库。接匣门房不敢开正押，只留了一枚白蜡饭盒签。
签背还有四个小字：证人未尽。
许砚把回签放在吴丁木牌旁。粮仓保住了，假证也被拖住了，可对方还在挑活口。
白蜡饭盒签背面，那四个小字被灯照得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