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马铺往北二里，是边马市。
市门外挂着两排旧骨铃，风一吹，铃声乱响。宋人卖草料，辽人换皮货，女真商号的小伙计推着木车穿过人群，车上盖鹿皮和羊毡。谁都说自己只做正经买卖，可脚下泥里有盐粒、药渣、马血和烧过的账纸。
姚青带差役封住市门时，商户们先乱了一阵。
“封市一日，我家马吃什么？”
“昨日死的是马夫，又不是商户！”
“许官人，您查尸归查尸，莫断我们饭。”
这些话挤在风里，不全是狡辩。边马市一封，今日几十口锅都要少一勺米。许砚站在市门旁，看见一个卖草妇人把怀里孩子往后藏，又看见两个辽商把手放在腰刀上。恐慌一旦散开，假辽人案就会变成宋辽互疑。
他转头对姚青道：“不封全市。封马栏、药摊、皮货账。”
姚青皱眉：“人多，容易跑。”
“跑的人有脚印。”燕九娘接过话，“烧账的人会先找火。”
郭震把旧镖旗插在市门边，声音压得不高，却足够让前排听见：“谁烧账，谁先入袋。谁照常卖草，价钱照旧。”
卖草妇人松了口气，小心把草捆重新摆好。庞差人从她摊上买了两束草，付钱时故意让铜钱响得清楚。市里嘈声低了一点。
许砚先到皮货行。
皮货行掌柜姓罗，满脸油光，见提刑司牌，笑得比冬日羊油还滑：“小铺都是明账。辽皮、女真皮、宋地熟皮各分格，绝无混货。”
方临把账册翻开，第一眼看不出错。皮价、车数、经手人都齐。可燕九娘只看了两页，伸手点住一行：“这一格不是女真人写的。”
罗掌柜身后，一个账童抱着算盘，珠子拨得乱响。燕九娘抬眼看他，账童忙把算盘按住。市井里的人都懂账声，心虚时拨珠会快，真算钱时反而慢。郭震把这一点记在眼里，站到后门旁，挡住账童往外挪的半只脚。
许砚没有先翻柜，只让方临把皮货行门口三袋草料也写上。草料袋上有两个印，一个是铺印，一个是皮货行私印。卖草妇人认出其中一袋，说今早不是她卖的，袋口绳结却学她的打法。她伸出手，把自己草绳结打给方临看，拇指上裂着口子：“我家结尾往里藏，这袋往外露。别写是我的。”
方临把两种绳结画下。妇人这才敢把手缩回袖里。
罗掌柜笑僵：“燕镖头说笑，买卖账都是小铺伙计写。”
“字是你们写，口价不是。”燕九娘把那行念出来，“金风北柜，病马皮三张，青盐半斤。女真人不会把那种盐叫青盐，他们叫苦白。”
完颜赤奴站在门外，听见“苦白”二字，眼角跳了一下。
许砚看向他：“你认得金风北柜？”
完颜赤奴低声：“做远皮的商号。不是一户，是一串柜。谁挂柜，谁收货。”
罗掌柜忙道：“商号名字多，谁知真假？”
温晏已在柜下找到一只小皮袋。袋口扎得紧，里面是青盐与干草籽混在一处。她倒出一点，与阿鲁袖中青盐、马颈药渣比味，苦气相近。
“同种腌料。”她道。
罗掌柜额上冒汗，仍撑着笑：“腌皮都用盐，味像也不奇。”
许砚没同他争，转身去看后院。后院停着三口大缸，缸沿结白霜，旁边堆病马皮。最上层一张皮面完整，内侧却有三点暗青。郭震掀开时，皮下掉出一枚铜钱，不是辽钱，是宋钱，被刀磨去年号，只剩边上一道细刻。
方临低头辨：“像三十七。”
北羊旧价三十七。
许砚让他写。罗掌柜脸色这才变了。他往后退，被庞差人一把按住。
“说。”庞差人道。
罗掌柜咬牙：“我只收皮。三十七是价，不是暗号。”
燕九娘把铜钱拿到窗边，翻看边刻：“不是价，是柜号。昨夜阿鲁袖里残纸写北羊旧价三十七，今日皮货账写病马皮三张。有人用旧商号价码接新货。”
市外传来骚动。一个药摊小伙计抱着木匣往后跑，刚翻过矮墙，就被郭震拽住后领摔回泥里。木匣翻开，里面不是药，是十几块削薄的骨牌。每块骨牌背面都烙狼头火印，正面写着不同货名：皮、草、盐、马、活。
“活？”姚青看着那字，脸色发沉。
小伙计抖得说不出话。温晏蹲下，看他手指。指甲缝里有青盐，虎口却有草绳勒痕，像才搬过重物。
“他不是账首。”她道，“是搬匣子的。”
许砚问：“谁让你搬？”
小伙计看向药摊后头。那边有个灰胡掌柜正把一张纸往炉灰里塞。燕九娘一步掠过去，刀鞘压住他的手。纸角烧掉一半，只剩三行：病马入皮，假辽入车，祭血入风。
最后四个字让市里的人都静了。
“祭血？”卖草妇人小声念，怀里的孩子抓紧她衣襟。
罗掌柜趁众人分神撞开庞差人，往后缸扑去。他不是要逃，是要把最下层一张皮按进盐水。郭震一脚踹翻木架，盐水溅开，皮翻了出来。皮内侧也有三道短线，线尾不写金，写的是一个“祭”字。
许砚把皮压住。
“封市不封饭。”他道，“今日马草照卖，皮货、青盐、药摊三处封账。谁来认账，谁签名。”
这句话传出去，市里绷着的弦稍松。卖草妇人把孩子放下，仍守着草摊；辽商也把手从刀上移开。姚青让差役搬来长案，当场列名。
长案一摆，先来的不是大商号，而是几个脚夫。他们说自己替皮货行抬过湿包，只拿过抬钱，不知道包里是什么。庞差人本想一并锁了，许砚让他们先按抬包时辰、路线和抬钱数。一个脚夫从鞋底抠出半粒青盐，说昨夜硌脚，以为是路上盐石，没舍得扔。温晏把那半粒也收了。脚夫看见自己没被当场拖走，反倒又说出后门曾有骨笛声。
黄昏前，三处账封好。罗掌柜、药摊灰胡、搬匣小伙计分开押下。完颜赤奴却站在市门边没有走。
许砚看他。
完颜赤奴从怀里取出一块碎骨牌，放在案上：“我买皮时见过这牌。金风北柜不只收马皮。”
碎骨牌背面有狼头，正面只剩半个字。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