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被捞上来时，河水已经漫进匣缝。
姚青想撬，被许砚拦住。
“先闻。”
温晏靠近匣口，眉头一皱：“有火油，也有药粉。”
陆衡让人把木匣放到湿泥上，四周退开。燕九娘用长刀挑开锁扣，里面没有火，只有一层油布，油布下压着半页旧纸和一只小银钩。
银钩做得精细，钩尾刻“五”。半页旧纸被油浸过，字迹发暗，却还看得出几行旧验文。最上头几个字，像是许观的笔。
许砚的手停在半空。
河风吹过来，油纸边角轻轻贴在匣壁上。许砚看见那笔画像极了旧箱里的残验，横画收得短，竖画压得重。小时候他没见过许观写字，可这一路旧纸、仿纸、蜡丸纸看下来，眼睛已经被逼着认得那点笔势。
正因认得，才不能先碰。
陆衡看见他的脸色，先一步开口：“按证物封，不许传看。”
这句话把围上来的目光压住。罗书吏赶到时，衣摆还滴着水，他跪在泥边铺纸，把木匣、油布、银钩、半页旧验文分列四项。
斗笠人引尺，钩五递旧纸。
这不是礼，是钩子。
许砚没有碰那半页纸。他拿旧骨尺量木匣内沿，发现匣底有一道斜槽。若有人直接伸手去取纸，小银钩便会划破指腹，银钩上的药粉会入血。
温晏用银针挑了一点粉，放在湿纸上。纸面很快发黄。
“毒不重。”她道，“让人手麻，握不住东西。”
“握不住旧尺，也握不住证袋。”许砚道。
姚青骂了一声：“钩五没露面，倒先送了一堆阴招。”
陆衡望着对岸废盐棚：“他露过面，只是没让我们看清。”
燕九娘正在查看水边脚印。废盐棚对岸有一串浅印，脚尖朝河，印外撒了白粉，旁边却有一枚很细的马刺痕。那人来过岸边，看着斗笠人抢旧尺，看着木匣下水。
“骑马的人。”她道，“不下水，不动手。”
郭震把旧镖旗往泥里一插：“五爷架子大。”
秦老栓被扶到渡口边，看见银钩，脸上没有血色。
“洛水旧镖出事那晚，有人也拿过这种钩。”他说，“不是杀人用，是开封袋用。钩一挑，红线不断，封口却开了。”
罗书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红线不断，封口已开。
这比抢更毒。抢了，官府知道证物失了；开了又封回去，案卷还以为自己守得好。
陆衡立刻下令：“今夜起，残页副照、旧卷、供灯田账、看骨口诀，全换双封。旧红线不拆，外加新蓝线。经手人重新按印。”
这是终局夜战里的第一记回击，不在刀上，在封线上。
黑灯客没有被擒，钩五没露真容，可他的开封钩被送进案袋，他惯用的手段被当场补上制度口子。
姚青把旧红线和新蓝线拿在手里，骂得很低：“他开一回，我们封两回。他再开，就得多留一道手痕。”
陆衡点头，让每只袋口都滴一滴不同色的药水。温晏配药，青囊药童帮着研粉，药水干后颜色很淡，不细看瞧不出。谁若再拆封，指腹必沾色，洗也要留半日。
江湖人的银钩再巧，也得碰袋口。只要碰，就会留下人。
秦老栓看着蓝线压上去，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说当年洛水失镖后，大家只听见“封袋无损”四个字，便再没人信他们说袋子被动过。今日蓝线和药水入札，像替那句旧冤补了一根骨头。
郭震听见，低头把旧镖旗上的水拧掉，没说话，只把旗角重新系紧，插回泥里。
许砚这才看向那半页旧验文。
油纸上只有几行残字：梁守一、胸五点、非悬梁、上命改作自缢。后头被水泡烂，只剩一个“观”字的偏旁。
许砚的胸口像被冷水压了一下。
父亲不是没验出。
他验出了，又被迫改卷。
温晏站在旁边，没有劝他。她只是把退热丸的小纸包递到他掌心，纸包里那块糖已经被水汽润软。
“先含着。”她道。
许砚把纸包收进袖中，没吃。此刻糖太甜，会压不住喉咙里的铁味。
对岸传来马嘶。
燕九娘抬头：“他要走。”
陆衡看向姚青，姚青已经带人沿浅滩追过去。郭震也要上马，被许砚拦了一下。
“别追马。追封袋。”
郭震一怔，随即看向废盐棚。棚后堆着几只旧盐袋，若钩五想走，最要紧的不是人，是他来不及带走的账和封袋工具。
郭震带梁策冲向盐棚。燕九娘没有追马，也转向棚后。三人在废盐堆下翻出一只皮包，包里有蓝黑两色线、三枚小银钩、半块洛水镖牌和一张折得很小的路图。
路图上，灰马渡、黑松亭、法安寺、旧演武棚、温家医庐，被一条细线串住。细线最北端写着：金风前，送纸出关。
姚青追马空手而回，脸色难看。陆衡却看着那张路图，沉声道：“人走了，路没走。”
这句话让渡口众人都停了一下。
人会逃，路会留下痕迹。只要路还在纸上、泥里、账里、活人口中，案子便不是空追。
许砚把旧骨尺放在路图旁。木尺湿了半寸，边缘被铁链擦出一道新痕。
宋介若看见，大概又要骂他不爱惜旧物。
可这道新痕也该入札。
罗书吏把灰马渡夜战写成四格：活口三名，残页未失；代理夺尺未成；钩五开封钩入袋；许观旧验半页另封。
写到“残页未失”四字时，破棚里传来柳娘的哭声。她不是怕，是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写进活口格后，才敢哭。
温晏过去给她披衣。郭震把湿透的旧镖旗拔出来，重新插在渡口更高处。
天亮前，陆衡带人把所有副袋重新封线。
红线之外，又多一道蓝线。
许砚把半页旧验文看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父亲真相只露了一半，水渍遮住了最要命的名字。
而蓝线刚压上封口，渡口外传来一阵急马。
姚青接过马上传来的札子，脸色一变。
“州府旧卷房，有人动过许观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