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监府没有亲自来。
来的是一卷红线。
灰脸亲兵捧着木匣进辽商馆，匣里不是文书，而是红棉线、铅坠和三枚军寨火印。军吏宣话：三日合验准，但所有尸骨证物以红线圈定，越线取物者按乱军案办；三日后未能定名，涉辽诸案归军寨封存。
话说得漂亮，线却放得很狠。
红线绕过薛存义棺，绕过耶律海留尸，绕过案桌，最后在门槛处打结。结一系，许砚、叶承、陆衡、韩巡检都被圈在同一块地里。线外的人能看，线内的人难走。军寨给了三日，也给了一只笼。
庞差人低声道：“这不是准，是困。”
陆衡看着红线：“困也比抱走强。”
灰脸亲兵把火印放到桌边，眼睛扫过证物。他脸上涂了灰，像军中灶火蹭的，眼白却干净。燕九娘盯着他的靴，靴边有桦皮胶硬点，鞋跟补过一层薄皮。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断缰铃，没有出声。
许砚让叶承写：都监府以红线圈验，许三日，不得越线单取。
叶承写到“不得”二字，抬头看陆衡。
陆衡把提刑司小印按在红线结旁：“你写你的。线能圈地，不能圈字。”
灰脸亲兵又取出一张小牌，挂在红线结上。牌上写着“越线者军法”。字刻得深，刀口新，木屑还粘在边上。庞差人伸手要摸，亲兵立刻拦住。
“看也不许？”庞差人问。
亲兵道：“军牌。”
许砚让叶承写下军牌形制，又让燕九娘看刀口。燕九娘只扫一眼：“匆忙刻的，刀尾收得尖。刻牌人右手虎口有力，习惯用短刃，不像寻常木匠。”
亲兵脸色微动。
红线本来是来圈住案桌的，可只要它落在案处，也会变成案处的一件物证。军寨每加一道规矩，便多留一道手痕。
萧掌柜端来热汤，汤碗摆在线外。他想递进来，却被亲兵伸手拦住：“越线。”
赤叔站起来：“人不吃饭，怎么验？”
亲兵道：“可由军寨送。”
这话一出，萧阿骨抱着孩子从内屋出来，脸上没有血色。军寨送饭，辽商馆谁敢吃？薛存义一碗黑水还摆在桌上，海留被人堵喉取信，谁都不想把命交给一只来路不清的碗。
许砚拿起空碗，放到红线边：“饭食由线外人送，线内人自取。送者具名，碗底验过。”
亲兵道：“麻烦。”
“尸案本就麻烦。”陆衡说。
萧掌柜把汤碗一个个放到线边，叶承记名，庞差人验碗底，韩巡检用竹片试汤面有无浮粉。汤不热，羊油已经凝了一圈，端进线里时仍有香气。赤叔捧起一碗，先递给守尸的年轻伙计，自己才取第二碗。
这顿饭吃得很慢。案桌上尸骨未收，门口红线发亮，汤碗在各人手里都像证物。可人总得吃。吃下去，手才不抖，字才写得住，骨才验得清。
孩子闻见羊汤香，从内屋探头。萧阿骨把自己的半碗分给他，又用袖口替他擦嘴。红线隔着前堂，孩子不能过去看父亲旧帽，也不能去看海留尸体。他只小声问：“阿娘，线是关我们的，还是关坏人的？”
萧阿骨答不出来。
赤叔把碗放下，声音沙哑：“看谁拿刀。”
许砚听见这句，把“红线圈验”四字旁边又添了一句：活口不得移押，饮食具名。若没有这一句，红线便只关活人，不关凶手。
许砚只喝了半碗，便回到案桌前。第一项比胶。
旧弩臂拓槽里的胶灰呈淡黄，死羊木片三划边缘的胶粉偏黑，缺角饷牌剪口处夹灰最细。若只看颜色，似乎不是同一处；可放在火边轻烘，三者都散出一股淡淡的苦皮味。
申老闻了闻，脸色变了：“这是桦皮胶里掺了马筋灰，军中修弩常用，民间少掺。”
高虞候被押在线外，声音拖长：“申老，你又懂军弩了？”
线外几名军士原本看向高虞候，听见“治裂手”三个字，又把目光落到自己虎口。高虞候的肩膀绷了一下，押着他的巡检把他往红线外退半步。
申老手抖了一下，仍说下去：“我不懂弩。我给修弩的人配过治裂手的药。马筋灰割手，伤口边发黑。”
温晏接过话：“这种裂口若沾药，愈合慢，边缘会硬。药铺里开过三回治裂膏，买药的人不留名，只用军中旧钱付账。”
她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张小药签。签上没有人名，只有旧钱压出的圆痕和一粒黑灰。申老看见药签，脸色更难看。药师和老医各藏一半怕处，如今都被红线逼到桌面上。
陆衡让叶承把药签也入三日合验。案子越查，军寨越想收拢；可证据越多，收拢时发出的响声也越大。
许砚立刻看向灰脸亲兵的手。
亲兵把手缩进袖中。
燕九娘的断缰铃响了一下。她已站到亲兵身侧，声音很平：“手拿出来。”
亲兵道：“我是奉令送线。”
“送线不用藏手。”燕九娘说。
韩巡检按住刀，陆衡也抬头看过来。亲兵被几道目光压住，只得把手伸出。左手虎口有一道旧裂，裂边发黑，像被细灰磨过又没洗净。
叶承笔尖一顿。
许砚没有当场定他，只让庞差人取纸包，刮下裂边黑灰。亲兵眼神发冷，却不能收手。红线是他带来的，如今也把他困在案桌边。
“这灰若同旧弩臂相合，”陆衡道，“送线人便要留问。”
亲兵咬牙：“我是军寨人。”
“军寨人更该说清。”韩巡检道。
灰被包入小纸，封口时，纸角露出一点黑纹。许砚拿起一看，发现那不是灰，是从亲兵袖里掉出的碎皮屑。皮屑很薄，边缘烫过，隐约有三道弯折，不像汉字，更像货号暗记。
燕九娘把皮屑接过，脸色微变：“这是女真马市的叠皮记。不是写给汉人看的。”
陆衡看向她：“能读？”
“只能读一半。”燕九娘道，“这一折像狼头，一折像北水，最后一折断了。”
她把皮屑贴近灯火，没让火舌碰到，只借热气把皱折撑开。皮面内侧还有一点盐白，像曾贴过汗湿马鞍。燕九娘眯眼看了片刻，又道：“不是完整货号，是接头记。狼头在前，北水在后，中间少一个马市名。”
许砚问：“少的那一折，能从哪里找？”
燕九娘看向灰脸亲兵袖口。那里还有一道极浅的皮粉印，像碎皮原本不止一片。
亲兵的手往袖里缩。韩巡检刀鞘压过去，没让他动。
红线圈内的汤碗还冒着一点白气。皮屑躺在许砚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三日期限往更北处裂开一道口子。
门外风吹动红线，线结上的提刑司小印微微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