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铺木门被拍到晌午。
掌柜起初还隔着门应声，说今日米少，先卖旧客。到第三拨人挤到门前，他便把门闩落下，只开一条窄缝收钱。门外的妇人抱着空布袋，布袋里只剩两粒米，摇一摇都听不见声。
“昨儿还赊，今日怎么不赊？”妇人问。
掌柜把眼睛藏在门缝后：“辽商馆后门挂死羊，边军要动，米从哪来？我也有一家老小。”
门外顿时吵起来。有人骂他趁乱涨价，有人说先买半斗再说，有人把孩子推到前头，让孩子喊饿。孩子喊了两声，自己也怕，抓着母亲袖子不肯再出声。
许砚到米铺时，死羊那股血腥还没从巷口散尽。
庞差人提着那块写过“今日不赊”的木牌，牌面被擦湿，灰水顺着边沿滴。韩巡检带两名军士守在巷头，手按刀柄，却不敢拔。刀一出鞘，百姓便会认定边城要乱。
米铺掌柜见许砚来，先把门缝合上半寸。
许砚没有敲门。他蹲下看门槛上的米粉。粉脚很乱，有草鞋印，有木屐印，还有一串小孩脚印，脚印停在门前，转来转去，最后往回走。脚尖处沾着一点暗红，不是血，是从辽商馆后门带过来的羊血泥。
“谁把死羊的血踩到这里？”叶承问。
庞差人指了指巷尾：“看热闹的人跑过来买米，脚底带的。”
案子就是这样从尸体走进饭锅。耶律海留口中的黑毛还包在纸里，死羊嘴里的盐粒刚入验袋，米铺门前已经多了羊血脚印。百姓未必懂路引和死名册，却懂门闩落下便赊不到米。
一个老汉挤到前头，手里捧着两枚宋钱：“我不买多，半升。家里儿媳生病，粥断不得。”
掌柜隔门道：“半升也没有。”
老汉捧钱的手僵在半空。钱面磨得发白，是攒了很久的旧钱。他身后的小孙女舔了舔嘴唇，看见许砚衣袖上的验袋，又赶紧低下头，像验袋会把她也带进官司里。
燕九娘从巷另一头过来，手里拎着一小包黑毛。她已去马棚比过，毛不是寻常羊毛，而是马鬃和黑犬毛混在一起，外头又搓了盐，摸上去硬。
“有人故意做成怪样。”她道，“让不懂的人越传越邪。”
米铺门前的妇人听见“怪样”，脸色更白：“那死羊不是鬼事？”
“不是。”许砚说。
妇人松了一口气，却很快又问：“不是鬼，那就是要打仗？”
这句话比鬼更重。
街角卖盐的老汉也挪了过来，盐袋压在背后，嘴里说来问案，眼睛却盯着米斗。他盐袋上的价签翻过一回，露出背面新写的数字，比昨夜贵了三成。庞差人伸手一揭，老汉赶忙按住：“盐路若断，我也赔不起。”
“盐路断了？”许砚问。
老汉哑住。
“哪条路，哪道关，哪位军爷说断？”许砚又问。
老汉把价签往下压，声音低下去：“没人说。我听人讲辽商馆死人，怕晚了卖亏。”
怕亏，也是边城的一种怕。它不像刀伤见血，却能一夜之间把穷人碗里的咸味拿走。许砚让叶承把盐摊价签也记下，写明“听闻涨价，未见路断”。纸上多这一句，明早巡街的人便有了话可问。
韩巡检看了许砚一眼。若说不打，明日军寨一封门，百姓会说官府骗人；若说要打，今晚米铺盐摊就能翻三倍价。辽商馆里还有活口，耶律海留的死名册未找到，乌古里也未落网，许砚不能把每条线都晾在街上。
他看向米铺木门：“开门。”
掌柜在里头装没听见。
庞差人上前一步，木牌往门上一拍：“官府不抢你的米，只看你的斗。你敢把小斗换成大价，我就把这块牌挂你脖子上。”
门里闩木停了片刻，又被一点点抽开。掌柜露出脸，额头全是汗。他不敢看百姓，只看许砚：“官人，我若放赊，明日货断，谁给我补？”
许砚道：“今日按昨价卖。赊账写名，官府盖见印，不替你还，却替你证明不是白送。若有人借死羊闹事抢米，按抢夺办。若你借死羊翻价，也按扰市办。”
掌柜张了张口，终究把米斗搬出来。斗沿被他磨过，比寻常斗浅一指。叶承看见，把笔从案袋里抽出：“斗也入记？”
掌柜立刻换了旧斗。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又马上收住。边城还在怕，可门一开，怕便有了去处。妇人接到半升米，先摸了摸斗底，再把布袋口扎死，像扎住一家人的晚饭。
许砚让叶承写一张临时告示。第一句不许写“辽人作乱”，也不许写“边战将起”。他让叶承写：辽商馆后门死羊一案，已按凶案收验，米盐照旧价交易，借机哄抬者具名入案。
叶承问：“不写耶律海留？”
“不写。”许砚道，“他的名字进案卷，不进街口。”
死者需要名字，街口却不能拿他的名字煽风。赤叔会为耶律海留认尸，萧阿骨会把阿古旧帽入证，百姓只需要知道米铺今日不开黑价。
告示贴上墙时，风把纸角吹起。小孙女踮脚看不懂字，只看见米斗重新落在柜台上，便把两枚宋钱推过去。
掌柜称了半升米，又多添了一小把碎米。那小把碎米落进布袋，声音轻得像雨点。
老妇接过米，没有立时走。她把布袋往怀里一揣，朝墙上的告示拜了一下。拜的不是字，是今日这扇木门还开。旁边有人低声笑她，她也不恼，只说家里锅等着，笑也得先有米下锅。
许砚听见这句话，心口像被米斗轻轻磕了一下。他见过尸体上的伤，也见过案卷里的假字，可一座边城崩不崩，有时先看这些木门。木门若一扇扇落闩，死羊还没取下，人心已经先被勒住喉咙。
他让庞差人把告示抄两份，一份贴盐摊，一份贴辽商馆巷口。不能写多，也不能写少。多一句会害活口，少一句会饿百姓。
巷口传来军靴声。
一名年轻军士站在告示前，鞋面裂开，露出冻红的脚趾。他看着“米盐照旧价”几个字，手伸进怀里，摸出的不是钱，是一块缺角的饷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