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铺后头的废井在一片矮墙后。
井口盖着半块破磨盘，磨盘缝里塞着湿草。若不是小满提起，夜里从旁边走过，只会当成旧炉铺倒灰的地方。燕九娘先到，蹲在墙影里，没有靠井口太近。
废羊道上有两道车辙。
一道重，压得深，是湿皮车；一道轻，车轮窄，转向很快，像小炉铺送炭的短车。重辙到井边断了，轻辙从井边往北折。湿皮车是饵，短车才带走东西。
重辙旁边还撒着几片湿皮。湿皮切口齐，边缘没有焦痕，说明是出城前就割下来的，不是火场里烧断。有人故意把湿皮丢在井边，让追来的人以为湿皮车在这里卸货、沉箱。可湿皮下面的泥没有被重箱压过，只有轻车轮绕出的细痕。
燕九娘用刀背量了两道车距。湿皮车两轮宽，短车两轮窄，窄车轮外还缠过麻布，压泥时没有铁箍响。夜里若从北门出去，守门军士只会听见湿皮车响，不会听见短车转走。
燕九娘用刀尖挑开湿草，草下有一片碎蜡。蜡上沾着炉砂，边缘被火烤软过。她没用手碰，只用小纸包起，等许砚来。
许砚到时，先看井边脚印。脚印有三种：女真商号的厚底靴，马市脚夫的草鞋，还有一双宋地武者常穿的软底快靴。软底快靴前掌压得深，后跟轻，和荒堡假辽骑逃跑时的脚法相近。
他把三种脚印分别圈开。厚底靴踩得直，像抬重物；草鞋印乱，像被人催着跑；软底快靴却总落在能借力的地方，磨盘边、井沿石、矮墙根，每一步都给下一步留了退路。搬箱的人在干活，穿快靴的人在看路。
“他来过。”燕九娘道。
许砚点头：“不是乌古里一个人。”
小炉铺里火还温着，炉口却被灰盖住。铺主是个驼背老人，见韩巡检进门，先跪下，说自己只修铁扣，不问箱子。可他背驼得太用力，肩胛一边高一边低，像故意装出来。
铺里挂满旧铁扣、断马镫、裂铃和烂护腕。火塘边有一只小陶碗，碗底还剩半口冷粥，粥上结了皮。老人方才应当正吃饭，被外头车声惊起，连碗都没来得及收。若他早知今夜要出事，不会把赌债账和儿子的破鞋一起摊在炉边。
许砚看见那只破鞋，鞋头补了三层皮，针脚粗笨。小满说乌山跑得直，这只鞋却磨得歪，像穿鞋的人平日右脚用力重。铺主老人背能装，鞋底装不了。
小满被人抬到铺门外，看见老人，眼睛一下睁大：“不是他。驼背那个比他高，跑得直。”
老人抖得更厉害：“我儿子乌山替人拉过车，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欠了赌钱。”
“乌山在哪里？”韩巡检问。
老人看向废井。
他这一眼不是指认，更像怕。怕儿子真在井里，也怕井里没有儿子。人在乱世里欠赌钱，常会被人用一袋钱、一顿酒、一句“只拉一车”拖进深处。老人嘴上说儿子不是坏人，手却一直抠着地上的炉灰，像想从灰里抠出一个无罪的凭据。
炉灰被老人抠出一条浅沟，火把光落进去，灰白一线。
废井里没有水，只有一股潮冷的铁锈味。曹胜腕伤未好，仍抢着举火把。火光照下去，井壁半腰挂着一截红皮绳，绳下有拖痕。井底没有箱，只有一只破靴和几滴新血。
许砚让人把破靴吊上来。靴底软，前掌磨损重，后跟轻。靴内侧缝着一小块白纸，纸上画了半个契丹弯月。
“假辽记。”庞差人道。
“给人看的。”许砚道。
靴里还有一枚宋钱，钱孔被红线穿过，线结却是女真商号常见三道结。契丹弯月、宋钱、女真结，全塞进一只靴里，像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三方混账。
曹胜看得头疼：“这也太花哨了。”
“花哨才好栽人。”庞差人道，“到堂上，谁都能从里面挑一件说自己有理。”
许砚把三件东西分开包。弯月是纸，宋钱是铜，红线是绳，不能因为在同一只靴里就写成一条证。若写混，对方正好借混乱脱身。
燕九娘看着井壁拖痕：“第四只箱没沉井。乌山可能被沉了。”
铺主老人一下瘫坐在地，嘴里念着儿子小名。
韩巡检让老卒下井。井底很快传来回声：“没有人！有血，有拖痕，井壁有暗洞！”
废井不是井。
井壁暗洞通向小炉铺后窑。短车可以把箱送到井边，再从暗洞拖进窑里，外头只留湿皮车和沉井假象。
许砚看着那只软底靴：“他故意留下契丹弯月，让追来的人以为乌山替辽人拉箱。可鞋底是宋地快靴，步法也是宋地。”
燕九娘接过话：“能走快靴、会三点腕、会假辽骑。这个人不是辽人。”
铺主老人抬头，像抓住一根活路：“那我儿子不是辽谍？”
许砚看向井底血点：“还不能定他清白。但若有人让他穿这只靴、拉这只箱，再把靴丢在井边，至少有人想让他被写成辽谍。”
老人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小满靠在墙边，也低了头。他平日怕乌山，嫌乌山赌钱后脾气坏，可听见“辽谍”两个字，还是偷偷看了老人一眼。边城里一个人被写成谍，家里人也会跟着矮半截，抬头难。
废井暗洞里传来老卒的喊声：“窑里有一块箱板！”
箱板被递出来时，边角有旧裂，裂口割手。小满看了一眼，声音发抖：“第四只箱。”
小满伸手去摸裂口，被许砚拦住。孩子的指尖已经有火场旧伤，再让他摸一回，血会混进箱板。小满急得眼圈红：“我认得，不摸也认得。它割过我，割在这儿。”
他举起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旧白痕。许砚让叶承把旧白痕也画下。箱子割过账童，账童才记住箱子。疼有时比字更能留证。
箱板内侧，刻着一行很浅的宋字：北货不归辽。
许砚盯着那五个字。
真凶留下契丹痕迹，却在箱里刻宋字。
那行宋字贴在烧黑箱皮里，旁边还压着一粒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