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老柳树下后，许砚先看自己的脚。
鞋沿被泥水浸黑，袍角上溅着三点泥，最外一滴已经干了一圈淡边。温晏不在，没人替他骂鲁莽。韩巡检替她骂了一句：“再往前半步，箭就不是钉泥了。”
许砚把袍角折起，露出那三点泥：“箭钉地，是给墙上人看的；泥溅衣，是给我们看的。”
韩巡检皱眉：“你还要谢他？”
“射箭的人有分寸。”许砚道，“他不想杀我们，也不想让我们取碎羽。说明碎羽比箭更要紧。”
郑都头蹲下来看。那三点泥里夹着极细的黄屑，像被胶泡过的羽根碎末。弩阵禁线内那枚碎羽被车轮碾坏，他们拿不到原物，可箭入泥时溅起的泥点把一点黄屑带了出来。
燕九娘从腰间取出一小片布，递给许砚：“擦刀鞘时沾的。”
布上也有黄屑。方才第二支箭擦过她刀鞘，箭羽带出的胶末挂在鞘边。她没有越线，却把线里的东西带出来了一点。
韩巡检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火退了些：“好。”
燕九娘把布放下：“不好。人跑了。”
这句话比夸奖更实在。灰线脚夫推车出了小门，军寨不许追，弩阵不许进。若只拿到几粒胶屑，黑袖人换了护臂，照样能消失在荒堡旧道上。
许砚把胶屑包好：“人跑了，车辙还在。”
北沟外的窄辙绕过老柳，往荒堡旧道斜去。辙印左浅右深，说明车上原先有重物，出沟时还压着，转向荒堡时重量轻了些。车上盖湿草，若只是运灰，不该在半道减重。
郑都头沿着辙印走了十几步，弯腰捡起一段草绳。草绳一头被火燎过，另一头沾着黑油。军寨旧库绑坏弩常用干麻绳，马市脚夫怕散味，会在绳外抹黑油，遮铁锈和血腥。
“这里卸过东西。”郑都头道。
韩巡检看向荒堡方向。荒堡旧道两侧是乱石坡，白日还好，入夜后传阴兵最盛。若灰线人把东西转去那里，正好借传闻吓退人。
许砚没有顺着辙印追。他回到箭落处外侧，重看他们退下的三步。第一步是他自己的鞋印，边缘乱，说明当时心急；第二步是郑都头的鞋印，压在他旁边，拦人时用力；第三步最深，是韩巡检扶他后撤时踩下的。
“记下这三步。”许砚道。
郑都头一怔：“三步也记？”
“记。”许砚道，“军寨喊退后三步，我们退了。箭从墙上来，钉在禁线外三寸。若后头有人说县衙闯寨，这三步是证。”
韩巡检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的火吐到冷风里。他拔刀不能救案，退步反倒能留案，这滋味难咽，却得咽。
郑都头让随来的老卒量距。老卒拿草绳，从红漆短牌外沿量到箭孔，再量到许砚鞋印。量到第三回，他手抖了一下：“许先生，你方才真险。”
许砚看着那道箭孔：“险不是本事。记清楚才是。”
老卒低头，把草绳结了三个小结，分别对应禁牌、箭孔和鞋印。结到第三个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军寨墙。墙上弩口仍对着这边，弩口下的军士把脸藏在盔沿后。
他把草绳递给郑都头时，指腹被麻线勒出白痕：“都头，这绳若入卷，别写小的名。”
郑都头看着他。老卒家在城南，老娘咳了半冬，儿子还在军寨门口卖热饼。他怕的不是一根草绳，是草绳一进案卷，军寨里便有人记住他的脸。
郑都头把草绳接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你只量距。具名我来。”
老卒眼眶红了一下，抬手抹了抹鼻子，又去看车辙。他没有再说谢。边城里许多谢字说出口，反而像把人往刀口上推。
燕九娘蹲在窄辙旁，用刀尖挑开车轮压碎的湿草。草里夹着一小片白纸，边缘烧焦，只剩半个印。她把纸片夹出来，许砚接过一看，纸上不是字，是半截纸人袖角的剪痕。
韩巡检脸色一沉：“阴兵？”
“有人又要借阴兵遮车。”燕九娘道。
纸人袖角很薄，糊过米浆，边上沾着黑油。第一批荒堡阴兵用的是粗纸灯，糊口拙劣；这一片却剪得细，袖角还压过一道折痕，像是给纸人骑兵用的衣摆。
许砚把纸片放进验袋，和胶屑、泥点分开：“军寨旧库的弩，马市脚夫的车，荒堡纸人的袖。三样不该在一条辙里。”
郑都头道：“去荒堡？”
天色已经压到墙头下。荒堡路空，夜里更空。若这时追，正撞对方布好的鬼影；若不追，车辙入夜后被霜一盖，就会丢。
韩巡检点了两名老卒：“带火把，离远些。只看辙，不进堡。”
燕九娘把裂铃取下，塞进怀里。铃舌已经裂了，若在荒堡路上再响，纸灯后的人会先听见。
她把刀鞘换到不碍手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许砚袍角的泥点。那三点泥离血太近，近到她手背还记着方才收步的僵硬。她想起旧马道上自己一个人追出去的夜，风声、马息、裂铃都听她的；可这里不是旧马道，身后有案卷、有草绳、有孩子的口供，也有一墙弩口。她把已经跨出去的半步收回，踩在车辙旁。
韩巡检把火把分给两名老卒，特意让他们站在许砚身后半丈。不是摆阵势，是留活路。若荒堡那盏灯真引人入套，火把能照脚印，也能让后头的人看见谁先倒下。
许砚看见她收铃，低声道：“夜里若见纸人，先看脚。”
燕九娘道：“看脚印、看马蹄、看纸下有没有人腿。”
许砚点头，又补了一句：“也看风。纸人能飘，人要喘气。”
韩巡检把这句记在心里，手按住刀鞘。
这句话落下，老柳树上的枯叶被北风卷起，顺着荒堡旧道滚去。叶子滚到辙印里，停在那片被湿草压出的空处。
那里原先放过一件长条物。
像弩。
也像一具被纸衣裹住的人。
荒堡方向，第二声马哨响起。随后，一盏白纸灯从乱石坡后浮了出来，灯下拖着窄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