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户少年叫刘小满，是刘二的侄儿。
他被带到风灯下时，膝盖软得站不住。温晏给他擦手腕，勒痕一圈发紫，麻绳里还嵌着细砂。刘二跪在旁边，想骂，又不敢骂，只把自己的草牌攥在掌心，攥得指甲发白。
“谁让你拖绳？”郑都头问。
刘小满嘴唇发抖：“不认识。”
郑都头沉声：“不认识，你敢半夜进荒堡？”
刘小满抬眼看了刘二一下，眼泪滚出来：“他说不拖，就把二叔草车烧了。草车没了，我们家冬里没饭。”
刘二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响得周围人都愣住。他没打孩子，先打自己。打完后，他把草牌放到案纸旁，声音嘶哑：“入卷。草车是我家的，小满也是我家的。”
叶承把这句话写下，笔尖顿了顿。他见过很多人怕入卷，刘二这回却像把自己往纸里塞，怕孩子一个人担。
许砚翻看刘小满手腕。勒痕深浅不一，右腕更重，说明拖绳时有人从后头控制过他。手心有新磨出的泡，泡破后沾了白灰。一个草户孩子能被逼着拖蹄铁，却做不出那架木架，也不会安排火折子、湿麻和沟中回绳。
“逼你的人，说话什么口音？”许砚问。
刘小满摇头：“他蒙着脸。”
“他说过什么？”
“说……说阴兵要借路，借完就放我走。”刘小满打了个寒战，“他说我若回头看，就把我舌头割了。”
温晏把他手心的泡挑开一点，沾出白灰和铁锈。刘小满疼得缩手，却没有再跑。刘二在旁边把草牌递来，让孩子咬着草绳边，低声骂：“怕疼就咬这个，别咬舌头。”
孩子真咬住了，眼泪落在草牌上，把旧字洇开一角。那枚草牌白日还只是马草买卖的牌子，夜里已经成了救命的凭据。没有它，刘小满就是荒堡里一个无名小鬼；有它，他至少能被写成刘二家侄儿。
燕九娘看向曹胜：“北地枪社是什么？”
曹胜没答得很快。他盯着草牌背面的短枪暗记，像看见旧伤口重新裂开。
“不是江湖门派。”他道，“边地老卒、镖客、猎户，有些人会凑在一起练马下短兵。枪社本来是守路、护庄、教年轻人不被马贼冲散。后来有些人替商队押黑货，也替军寨干脏活。”
韩巡检的脸色一沉：“曹胜，说清楚。”
曹胜抱拳，却没退：“小的只说见过的。枪社试新人，会在木牌上刻短枪。能把人从马上扫下来，才算入社。”
“扫下来？”叶承没忍住问。
曹胜捡起一根断枝，在泥地上画了两笔：“骑马的人高，马下的人低。枪不求刺穿，先扫马腿，再挑腕。军中正枪讲阵，枪社的枪讲窄路、墙根、夜里。遇到这种人，追马不如看脚。”
燕九娘听到“看脚”，低头又量了一遍塌墙后的脚印。步距比寻常人短半寸，落脚却稳，像常在马腹旁侧身行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冷。
“这孩子不是枪社人。”燕九娘道。
“他不是。”曹胜指着暗记，“刻的人是。”
许砚把草牌、蹄铁、麻绳、湿麻灰分列在案。民俗壳被拆开后，底下露出来的不是鬼，是会使短兵、会做假马蹄声、熟悉军寨和马道的人。这样的人既能混进荒堡，也能让边军追错路。
韩巡检低声道：“北地枪社若牵进来，事情就不止辽商馆。”
“本来就不止。”许砚看向他，“商馆、马栏、荒堡，都只是他借的门。”
远处榷场灯火一盏盏亮起。白天被封的商户不敢睡，宋钱辽钱还压在钱板上，羊汤摊主守着小火，草户们守着草车。传闻已经在场里绕了一圈：有人说阴兵被捉住了，有人说辽人使鬼，有人说军寨钥匙自己会走。每一句都错一点，又都能害人。
萧掌柜让伙计把商馆门口的汤分了几碗，先给守夜军士，再给草户。宋商看见后有些别扭，还是接了。辽商妇人抱着孩子出来，孩子烧退了些，盯着刘小满手上的草牌看。两个孩子隔着人群看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各自抓紧了身边大人的衣角。
韩巡检沉默片刻，命军士把刘小满松绑。
刘二抬头，不敢信。
“人不押军寨。”韩巡检道，“留在商馆外棚，由温娘子看伤，曹胜看守。若跑了，你们担。”
曹胜应声，刘二也跟着磕头。刘小满一听不用进军寨，眼泪掉得更凶，手却还死死抓着刘二衣角。
燕九娘走到塌墙边。墙后有两排浅脚印，一排是刘小满拖绳留下的乱步，另一排却很稳，脚掌外侧压得深，脚尖微向内扣。她用刀鞘量了量步距，眉头微紧。
“这人不是骑马来的。”她道，“他是跟着马走，等马声引开人，再从墙后退。”
许砚蹲下看脚印。脚印旁有一小点暗红，不像血，像旧药膏被泥擦掉后留下的颜色。曹胜看了一眼，脸色更差。
“练枪的人常伤虎口和腕骨。”他说，“有些会用温辣药膏。”
温晏闻了闻那点暗红：“乌头、姜汁、松脂。止痛驱寒，也能硬撑旧伤。”
她说完，取出药尺把泥点刮下。药味很冲，刘小满闻见就缩脖子：“那人身上也有这味儿。靠近我时，像辣烟。”
曹胜的脸色又沉一层：“老枪手冬里常用。新手舍不得这药，太贵。”
叶承把“辣烟味”也写入刘小满口供。孩子说不清脸，却能记住气味；有时这比半句口音更稳。
刘二把孩子拉到身后，自己却伸出手腕让温晏闻：“我赶草车也抹药，可我用的是便宜姜酒，别把草户都写进去。”
温晏点头：“味不同。”
许砚把药泥收进纸包，正要封口，荒堡北墙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哨。
曹胜猛地抬头。
木哨声短促，两长一短。
“枪社叫人。”他低声道。
下一刻，北墙外有个苍老声音传来：“小曹，别让娃娃替大人挨枪。要问，就来旧枪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