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小牙落在火塘灰边，白得刺眼。
馆里的人一时都没动。火塘里的炭噼啪一声，像替谁咬碎了话。抱帽子的孩子把帽子往怀里一塞，身子往妇人膝后缩，眼泪挂在眼角，却不敢哭出声。
许砚抬手拦住郑都头。
“别吓他。”
郑都头的刀已经出鞘两寸，闻言硬生生停住。刀光映在火塘旁的铜壶上，壶面晃出一圈冷亮。
温晏蹲到孩子面前，把药箱放低，先从里头取出一块蜜饯。孩子看见蜜饯，眼睛动了一下，又去看萧掌柜。那一眼很短，却被许砚看见了。
孩子怕的不是宋差。
他怕萧掌柜点头或摇头。
萧掌柜也看见了那一眼，脸上浮出难堪。他往后退半步，手指抓住袖口，像抓住一段快断的绳。
“不是我们偷的。”他声音发干，“那帽子是早晨有人塞进后门柴堆里，小孩贪暖，拿来抱着。”
“谁塞的？”
“没看见。”
郑都头扫了一眼后门：“商馆后门也没人看？”
萧掌柜低头不语。
燕九娘走到后门。门板内侧挂着两根皮绳，一根拴柴门，一根拴马袋。柴门边有新擦痕，门闩上沾着一点红泥。红泥颜色深，和北门马栏后的泥相近，却又混了黑灰。她用刀尖挑起一粒，放在指腹一捻。
“不是人从后门进。”她道。
郑都头烦躁地看她：“门上有泥。”
“泥在闩外，擦痕在闩内。有人把东西从门缝塞进来，里面的人再开门捡。”燕九娘指向柴堆，“柴堆挡着，门口孩子够得着。”
抱帽子的孩子把脸埋得更深。
许砚蹲下看那颗小牙。牙根断得不齐，不像活人换牙自然脱落，更像从下颌骨上磕落。牙面有一条细黄线，靠近牙颈处还有旧黑斑。他没有用手碰，先让叶承画下位置，再用竹镊夹进小纸袋。
“这不是孩子掉的牙。”许砚道。
温晏松了口气，孩子却更害怕了。他听懂了“牙”，嘴唇哆嗦，用胡语说了一句。
萧掌柜立刻喝止。
喝止声太急，连宋商都听出不对。火塘边一个辽商妇人把孩子抱住，低头用袖子擦他额头，眼睛却躲着萧掌柜。
燕九娘看着孩子：“他说，帽子里本来还有一块骨。”
萧掌柜咬牙：“小孩子病糊涂。”
“他说的不是你们商馆口音。”燕九娘转向许砚，“尾音往西拐，像走山口马市的人。昨夜荒堡那句‘旧牌放上面，骨头藏下面’，也不是馆里人的口音。”
许砚把纸袋封好，写下“小牙一枚，出辽商馆火塘旁，疑下层头骨脱落”。笔尖收回时，他先看那顶旧帽的破口。
帽子是旧羊皮帽，外头磨亮，里面缝了一层麻布。麻布被割开过，里面藏东西的位置空了，只剩几粒白砂和一根断发。断发粗硬偏黄，不像孩子的细发。
“头骨曾装在帽里。”许砚道，“小牙掉出来，说明有人取头骨时急，没检查干净。”
郑都头的眉心跳了跳：“谁取的？”
许砚看向柴门外。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里堆着空羊皮袋和破木箱。地上脚印杂，但有一串浅印特别怪：脚尖朝外，脚跟却刮泥，像人倒退着走了一段。若是抱着头骨，倒退是为了看门里有没有人追出来。
燕九娘也看见了。她沿着脚印走了七八步，在墙根停住。
墙根有一枚马钉。
马钉短而宽，钉头被磨扁，和荒堡倒钉蹄铁上的钉子不是一类。燕九娘把它放在掌心，眼神沉了沉。
“镖马旧钉。”
“你认得？”
“朔风镖局旧路上常用这种钉。耐碎石，不耐湿泥。边城会用的人不多。”
她说完，指腹在钉头磨平处按了一下。那枚钉太旧，边缘却有新泥，像从马蹄上脱落不久。若是普通商马掉钉，马夫早该在馆外叫骂；可这一路太安静，连墙后拴马的木桩都被人先垫了破布，怕马踢响。
许砚看向她：“这是有人故意留下？”
“未必。”燕九娘把钉交给叶承，“会使这种钉的人自负，常觉得别人认不出旧路。他若故意留，反而会摆得更显眼。”
这句话让馆里更静。
许砚看她。燕九娘没有回避，却把裂铃往袖中推了推，像不想让馆里人看见。
萧掌柜盯着那枚马钉，脸色从白变灰：“我说过，不是商馆偷的。有人往我们这里丢东西，是要让宋军搜馆。搜出头骨，商馆就说不清；搜不出，宋军还会说我们藏得深。”
郑都头指着孩子袖口：“那你刚才为何拦孩子说话？”
萧掌柜嘴角抖了一下：“因为他说了也活不成。”
火塘边的妇人抬头，眼眶红了。她怀里的孩子缩成一团，小手却仍抓着那顶帽子。
许砚道：“谁会杀他？”
萧掌柜看向门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昨夜有个马客来过，只露半张脸。他说若商馆想平安，就认荒堡死人是辽人。若不认，明日就有一颗头骨在我们火塘里。”
“口音？”
萧掌柜迟疑。
燕九娘替他答：“宋话说得熟，契丹话说得硬。不是辽商，学过几句场面话。”
萧掌柜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许砚把帽中白砂、断发、马钉分成三袋，交给叶承。叶承写得很快，这次没有滴墨。他写到“马客”二字时，停笔问：“具名吗？”
萧掌柜的手指抓紧袖口。
具名，就等于把商馆推到刀口上。不具名，这句话进不了卷，只能做风声。
火塘边的孩子烧得发抖，辽商妇人把自己的皮袄解下来盖住他。那皮袄旧得掉毛，却盖得很轻，怕压疼孩子。
萧掌柜看着那孩子，像看着一笔不该欠下的账。
半晌，他道：“具我的名。”
郑都头眼神微动。
萧掌柜走到案前，按下手印，指尖沾了黑灰，印出来像半枚烧坏的叶子。他按完后，又补了一句：“但我只认有人塞帽，不认死者。荒堡那人，我没见过。”
燕九娘问：“没见过人，还是没见过活人？”
萧掌柜僵住。
门外有马铃响了一下，很远，又很近。燕九娘脸色一变，掀帘出去。窄巷尽头，一匹灰马被人牵过墙角，马尾上系着一只破铜铃。
那铃裂口朝外，和她袖里的断缰铜铃几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