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牌被清出来时，已经近午。
日头挂在薄云后，照不暖榷场。木棚里挤着人，羊汤锅的火小了，马草车也少了声响。谁都知道那半截宋军铁牌要定许多人的命：若是真，荒堡里埋着宋军；若是假，军寨昨夜的“辽谍骨”就要重写。
叶承把铁牌放在白纸上。
牌面锈得厉害，只能看见一个“保”字和半个数字。许砚没有先看字，先看锈。铁锈边缘有一圈新裂，像被人从旧物上撬下来后又压回湿土里。牌孔处的麻绳残痕很新，绳丝还没全烂。
“这牌不是多年随尸入土。”许砚道。
郑都头沉着脸：“能断多久？”
“不能断准。”许砚把牌翻到背面，“但能断它与这具骨不同埋。”
背面锈层薄一些，角落粘着一点红泥。荒堡骨坑多白砂和黑灰，红泥来自北门低墙外或军寨马栏一带。北门破布鞋底也有红泥。叶承把两处红泥并在一行，另用小签夹住。
许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叶承把“北门破布鞋红泥同色”写清。
曹胜凑近看，道：“保字铁牌，军寨也有。保甲、铺兵、马军都可能用过旧牌，不一定是正军牌。”
郑都头瞪他：“你懂多少？”
曹胜低头：“我不懂字。我只认牌孔。军中挂牌常磨，孔边圆。这块孔边新，像昨夜才穿绳。”
许砚点头：“曹老军这句要写。”
曹胜愣了一下：“我也要入卷？”
“你看见什么，就写什么。”
曹胜的手在破靴上搓了搓，半晌才按了手印。那枚手印很粗，指腹上有裂口，压在纸上边缘发毛。叶承把见证人写在旁边，又把“曹胜识牌孔”五个字补在旁侧；这枚粗手印压住纸角，比许多官样签押还稳。
郑都头看着曹胜按印，没再骂。
萧掌柜被带来看牌。他只看一眼，便摇头：“不是辽人做旧。”
“你怎么知道？”庞差人问。
萧掌柜指着红泥边缘：“辽商要栽宋牌，会把宋字露全。这个只露半个字，像给宋军自己看。”
他说完便抿住嘴，像怕自己越界。旁边几个宋商看他的眼神仍带防备，可羊汤摊主却悄悄把钱板往桌下推了推，不再让两堆钱那么明晃晃地分开。榷场里的人嘴硬，手却比嘴先认形势：若这案子不是简单辽人作祟，钱板上的两种钱就都得留条活路。
郑都头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萧掌柜后退半步：“我说牌，不说军。”
燕九娘站在一旁，道：“他这话没错。边民看不懂半个字，军中人看牌孔和字头。放牌的人是想让军寨先认。”
棚里风声更清楚了。
许砚把铁牌、破布鞋红泥、旧刀鞘羊脂、草绳反扣结四件并在一处。它们分别来自荒堡、北门、磨刃棚、马草车，却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把身份做成了几层皮。
第一层，宋军铁牌。
第二层，契丹刀伤。
第三层，倒钉马蹄。
第四层，胡语残句。
每一层都能把人往不同方向拖。军寨看见宋军牌，怕旧事；百姓听见阴兵，怕鬼；宋商看见辽钱，怕辽人；辽商听见封场，怕被扣作谍。凶手不用杀很多人，只要让他们互相害怕。
“不能再贴辽谍告示。”许砚道。
郑都头眼皮一跳：“军寨已经发了口令。”
“改。”许砚把铁牌放回纸上，“写荒堡无名骨，身份未定。铁牌疑后置，契丹刀伤疑补作，蹄印疑造。人可以看守，场不能乱封。”
郑都头目光压下来：“你一句疑，军寨担一城乱？”
“你一句定，可能让真凶混出去。”许砚看着他，“郑都头，凶手懂你怕什么。”
这句话比骂更重。
郑都头的脸色难看，手按着刀，却迟迟没拔。曹胜在旁边低声道：“都头，马栏后门锁没坏。”
郑都头猛地看向他。
曹胜硬着头皮继续：“若是军寨里有人借钥匙，辽谍告示贴得越快，那人走得越稳。”
郑都头一脚踢翻旁边木凳。木凳滚到棚口，吓得羊汤摊主一缩脖子。可郑都头没有骂曹胜，也没有骂许砚。他沉着脸走到令签前，亲手把“辽谍”两个字划掉。
墨重重压下去，纸面被划破一点。
叶承看着那一笔，呼吸都轻了。
新令签很快贴到北门：荒堡无名骨，身份未定；榷场照验通行，出入具名；马栏、磨刃棚、火引摊、草车账册封存。
这几行字不热闹，却像给快炸开的榷场扣上一道木闩。羊汤摊主先把钱板放回桌上，胡饼老汉也重新扶起炉子。刘二抱着草牌，眼眶红了一圈，却没说谢，只把草车往干处挪了挪。
温晏给石满喂完第二碗药，孩子烧退了一点。他醒来后看见燕九娘的裂铃还在掌心，怯怯地把铃还回去。
燕九娘接过铃，没有系回鞍边，只问他一句胡语。
石满摇头，又点头，最后指向荒堡方向，用宋话夹着胡音说：“那人说……旧牌放上面，骨头藏下面。”
石嫂子吓得捂住他的嘴，怕这句话给孩子招祸。燕九娘没有拦，只把裂铃收进掌心，低声道：“他说了，才有活路。”石嫂子看着她，又看许砚，手慢慢松开，指缝里全是孩子额头退下来的汗。
许砚猛地抬眼。
“哪块骨头？”
石满缩进母亲怀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有牙的骨头。他说，有牙就能认人。”
许砚立刻看向荒堡骨坑记录。上层颅骨偏在一侧，下颌脱落；下层乱骨还未清完。
若有人特意藏“有牙的骨头”，说明能定身份的东西，不是铁牌，不是衣料，也不是刀伤。
是下层那颗被人藏起来的头骨。
牙能留年岁，也能留旧伤。边城许多人换过衣、换过钱、换过口音，可牙不会自己换到另一张脸上。许砚把先前画下的颅骨位置翻出来，纸角被风吹起，他用短木尺压住。
棚外，荒堡方向传来铜锣声。
卢三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骨坑又塌了！下层头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