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尺门这三个字落在义棚里，连药味都像重了一层。
温晏把竹签放到案上，竹签短得像半截断筷，刻痕却很细。三短一长，长痕尾端微微挑起。她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把旧药尺，再开口解释。药尺是黄杨木做的，边角磨圆，尺背也有三短一长四道痕，只是旧得发暗。
守夜差役沿药尺旧记提到的河岸又走一遍，草鞋湿透也没敢踩乱浅坑。他把灰屑、泥线和竹签位置分开记，札页边压着湿衣袖，灯下那几包证物才稳住。温晏把药尺放在白纸上，先不说药名，只让许砚看刻度边的旧药渍。那渍被水泡淡，却还留着一点苦气。叶承照着尺口画了两遍，第二遍才敢落墨。药尺旁还压着一枚破竹签，签头焦黑，和旧棚药火的灰色能对上。温晏又把尺尾缺口摹下，缺口里嵌着一点黄药末，另包成小签入袋。
“我师父留下的。”她道，“早年药门行走，用这种记号认药包来路。三短一长，是药尺门旧记。”
姚青盯着竹签：“你师父的人？”
温晏抬眼看他：“我师父死了六年。”
姚青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没再冲。沈扶危用竹杖拨近灯火，让刻痕照得更清。旧药尺上的长痕尾端向左，竹签上的尾端向右，像有人学过，却学得不全。
温晏把旧药尺翻过来，尺背还有一行小字，已经被手汗磨得只剩凹痕。她说那是师父刻的药训：药先救急，不问贵贱。字不全，意思还在。姚青看了看她，又看案上的灰末，没再拿江湖门派打趣。药门记号若被拿来遮尸，伤的不只是案子，也伤了这把旧尺上的规矩和旧人脸面。
老掌柜站在后面，低声道：“温姑娘，你师父当年救过白浪帮三个人。贺九针也是那时来的？”
温晏摇头：“贺九针晚些。我师父不许他进门，他在门外跪过一夜。第二日走时，只拿走一截废药尺。”
许砚看向竹签。半截废药尺，仿出的记号，旧棚赊药条。贺九针不必在眼前，这些物件已经把他往七里闸拉近。
许砚问：“药尺门卖这种灰？”
“规矩上不卖。”温晏指向灰末，“药尺门救行路人，卖伤药、解暑药、止血散，也卖江湖人用的跌打药。遮尸臭、乱腐败时辰的灰，叫脏灰，门里明令不碰。”
老掌柜在旁边连连点头，又怕自己点得太快，赶紧低下头。周勾当看着那把旧药尺，脸上有些疑色。官面的人不认江湖规矩，江湖规矩却已经把案子一角挑开。
温晏把三包灰末重新排列。鱼鳞纸钱香灰筒里的灰最粗，能吓百姓；尸衣缝里的灰最细，贴肉不易掉；阿胜鞋底的灰混着黑仓米，像在旧盐仓地面踩过。三处灰不是同一把撒出去，却有同一股药气。做灰的人不是随手混药，而是分过用处。
“谁能做？”许砚问。
温晏沉默一会儿：“药尺门旧徒，或偷学过的人。”
“名字。”
她指尖按在旧药尺上，压出一小圈白色：“我只听过一个。贺九针。早年被逐出药尺门，原因是他把止臭药卖给盗墓人。后来走水路，给船帮治伤。”
章照水立刻抬头：“贺九针来过七里闸。”
叶承停笔，姚青的目光落到她袖口。她从袖里取出船铺私账，翻到其中一页。纸上有一行小字：贺九，治篙伤，赊药钱四百文。日期在两个月前，地点写着白浪帮旧棚。
那一页账纸边缘有水印，像被船工湿手翻过许多次。章照水指着下面另一行：白浪帮长老代押，月底清。可月底早过了，后面没有还钱记号。她抬头看两个篙手：“这笔钱，谁替你们压着？”
年长篙手嘴角抖了抖：“长老说，贺九针治的是帮伤，账归帮里。”
章照水把账页合上：“帮里归帮里，命归谁？”
篙手答不上来。旧棚、赊药、长老代押，这些看似账房小事，便都粘上了灰味。
顾七爷不在场，白浪帮两个篙手却站在门外。一个篙手脸色发白，另一个立刻道：“帮里治伤的人多，谁记得一个卖药的？”
章照水把账页按住：“我记得。那日你们一夜划坏三根篙，三个人手心烂成血泡，是我替你们垫的钱。”
篙手闭嘴。
许砚让叶承把贺九针记入旁线，不作定罪，只作找人。温晏把旧药尺收回药箱，动作比平日慢。许砚看见她袖口沾了灰，她没有拂掉。药门旧记牵到她师父，她身上的冷静像被药灰磨出一道细口。
“你能认贺九针？”许砚问。
“没见过人。”温晏道，“但药尺门旧徒配药有手法。药末筛得极细，药包折角向内，绳结不打死结，留一寸尾，怕急用时解不开。若找到他的药包，我能认。”
姚青立刻看向鱼鳞纸钱箱、破布和药铺后巷证物。叶承把封袋逐一翻出。鱼鳞纸钱的纸包折角向外，不像；破布包弩机小簧，绳结断了，看不清；倒是药铺门闩上那一小段红绳，结尾留了一寸，尾端被药灰染黄。
温晏夹起红绳，呼吸轻了一点：“像。”
周勾当看过封袋，开口道：“若找到贺九针，能证明石灰混药吗？”
“能证明有人用药尺门手法做灰。”温晏道，“至于他是不是杀人，要看他手上有没有尸灰、弩簧伤，账上有没有钱。”
这句话让周勾当沉默。她没有把师门旧账直接推成凶手，也没有替江湖人遮。许砚让叶承照写，尤其写“手法”二字。手法是线，不是罪。
义棚外天色黑透，渡口只剩几盏灯。章照水吩咐船工去白浪帮旧棚查贺九针。两个篙手不情愿，却不敢拦。温晏把药箱背上，准备同去。许砚没有让她走在前面，姚青和郭震一左一右跟着。
刚出义棚，白浪帮方向便起了一点火光。
火光不大，像有人在旧棚后点燃了一包药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