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梆声从船底传上来时，许砚后背先凉了一层。
秦老艄一把按住船板，低喝：“有人潜桩！”
下一息，船身猛地一歪。芦苇下像有东西拽住船腹，整只快船斜向暗水。许砚本能去护油布匣，脚下却一滑，肩膀撞上舱柱，旧伤当场疼得发麻。
沈扶危的竹杖横过来，压住他的腰。
“别站！”
两边争谁拔刀时，章照水已经蹲到舱板前。短刀在湿木上拖过，水渍被割成一条细白边，旁边还有半枚鞋钉印。她把木桶位置用炭线圈住，叫船工退到舱门外；又让人把热汤分给守船的两个老篙手，免得半夜饿得乱走。许砚把刀痕、鞋钉、桶底水圈分列三袋。船舱里话多，留在案上的，反倒是木板上那一道不肯合拢的白痕。老篙手喝完汤，把自己的鞋底也翻给叶承看，免得鞋钉混入证里。叶承另在袋角写了“老篙手自检”四字。
许砚咬牙坐回低处，手仍按着证袋。他这才明白秦老艄为何不让他站船头。陆地上退半步能避刀，船上退半步可能就是水。
姚青已拔刀冲向船尾。水里一截黑绳绷紧，绳端套在暗桩上，另一端钩住船底铁环。对方不是要撞船，是要把船拽偏，让他们在芦苇里乱成一团。
秦老艄骂了一句，短篙猛点水下。篙尖碰到硬物，水面翻出一串泡。一个黑影贴着船侧冒头，手里短刀反挑，刀尖直奔秦老艄腕口。
沈扶危竹杖一沉，点在黑影手背。短刀落水前，那人用另一只手攀住船沿，整个人像鱼一样翻上来。船窄，刀短，招式并不好看，却很适合水上。刀不横劈，只从下往上挑，专挑腕、肋、腿弯这些站不稳的地方。
许砚看见刀口一闪，鲁三顺和邓仲肋下的斜刺立刻浮到眼前。
同一种短刀路数。
他想开口提醒，船身又被黑绳一拽，喉间的话差点被晃散。温晏在后舱扶住药箱，袖中飞出一包石灰粉，打在第二个爬船黑影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水声立刻乱了。
姚青一刀砍断黑绳，船身回弹。许砚的手肘撞到木板，油布匣险些脱手。有人从芦苇里射来一支短弩，箭钉在匣旁，箭尾还在颤。
对方要证物。
许砚把油布匣压到身下。这个动作并不漂亮，甚至有些狼狈，可他顾不上。短弩若射中匣锁，盐绳、票尾、镖单都会散进水里。
沈扶危看见，反而笑了一声：“护得对。”
黑影趁笑声再扑。沈扶危竹杖一转，逼他侧身。姚青从旁压刀，叶承的后船也靠了上来。两船相贴，木板相撞，水花溅进舱里。叶承并未立刻跳船，只把长篙递过来，卡住黑影膝后。
那人跪倒的一瞬，许砚看清他的鞋。
前掌极窄，鞋底钉着薄竹片。与旧盐仓门前那枚浅脚印相同。难怪落地不踏实，他的鞋本来就不是给岸路穿的，是给湿船板和暗桩用的。
“鞋！”许砚喊道。
姚青听懂了，没砍要害，改用刀背压住那人脚踝。黑影翻身要跳水，沈扶危竹杖戳中他肋下旧伤。那人闷哼，短刀脱手，半边身子趴在船帮上。
温晏用绳把他的腕捆住。她捆得很紧，脸色却发白。方才那把短刀若再快一点，秦老艄的手就没了。
秦老艄的腕口还是被刀风擦破一线，血顺着手背往下流。他骂骂咧咧说不碍事，温晏却把他手按在舱板上，用药粉压住。老船头疼得胡子直抖，嘴上仍不肯软：“看见没？水刀不砍人头，砍撑船的手。手废了，船就是一片木头。”
许砚把这句也记下。鲁三顺和邓仲身上的肋下短刀，或许不是只为杀人，也为让人失力、失声、失去控船的本事。水上刀法不求好看，求一刀让船乱。
“别杀我。”黑影喘着，“我只拉船，不杀人。”
姚青把短刀往舱板上一压：“刀都上船了，还说不杀？”
黑影看向水面，眼神比怕官差更怕芦苇深处。他不肯说名，只反复说自己是水线上的小工，拿钱拉桩，船过后拆绳，不问货。
“谁给钱？”叶承问。
黑影闭嘴。
姚青从他腰间搜出一串湿钱，钱用油布包着，外头还缠一根红丝。顾七爷看见红丝，眉头一皱，说这是夜线工钱的老法子，红丝缠几圈便是几段水路。眼前这一串缠了三圈，正够从旧盐仓到芦花汊。
黑影见钱被搜出，脸色灰败：“我娘要药。旧盐仓的人说只拉一段船，不见血。”
温晏正在包秦老艄的手，闻言抬头：“给你娘的药，若也是旧盐仓给的，回头拿来给我看。你拉的绳若害死人，那药也未必干净。”
这句话比姚青的刀更让黑影发抖。
许砚蹲到他面前，忍着肩痛，拿竹签挑起那只短刀。刀刃窄，背厚，近柄处有盐灰，血槽里却卡着一点灰白皮屑。
“鲁三顺和邓仲身上的刀伤，是这一路刀。”许砚道，“你说不杀人，可以。那就说谁用这种刀。”
黑影眼皮一抖。
许砚说完才发现自己右手也在抖。不是怕，是方才撞舱柱撞得太狠，肩上的旧伤牵到手指。温晏看见，隔着半船递来一卷干布，让他先勒住上臂。许砚照做，布一收紧，疼得眼前发白，却也稳住了手。水战里他帮不上冲杀，至少不能让验刀的手废掉。
姚青看见这一幕，没再催他起身追船，只让两名差役挡在舱口。沈扶危也收了笑，竹杖横在许砚身前。船上的位置就这么换了一次：会打的人向外，能验的人留中，证物在最低处。
水面远处传来第二声梆响。窄船听见动静，已经转向芦苇深处。船尾半角白印在雾里一闪，像被水吞掉的羊角。
秦老艄撑篙要追，许砚却看见船舱底部有一条被割断的黑绳。绳头湿滑，绳结打法与沉锚结相近，却更细，像专为暗桩牵船。
他伸手把绳头拽起。
绳尾系着一枚小铜片，铜片上刻着三道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