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的伤让他在床上躺了半日。
说是床，其实是提刑司偏房里一张窄榻。榻边堆着证袋、拓本、药瓶和半碗凉粥。温晏不准他碰尸，也不准他久坐写字。可纸人案复核不能等他养好，罗书吏只好把案纸搬到榻边，自己跪坐在小案前，一句一句问。
罗书吏把空白纸裁成五栏，验见、疑点、互证、暂断、待查各留一指宽。温晏看见“药辨”被单列出来，才把药箱铜扣按下，说这回总算有地方放她的苦味了。
“死前封气，死后悬梁这一项，放验前，还是放验后？”
许砚靠着枕，脸色仍白：“先列所见，再列推断。所见是颈后针点、胸腹压痕、眼睑血点、舌未外伸、手甲旧卷尘。推断才是死前封气，死后悬梁。”
罗书吏点头，照写。
陆衣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道：“这格式可以留。”
许砚抬头。
陆衣拿起罗书吏刚写的验状草式：“旧验状常写死由在前，所见在后。遇上清楚案子，自然省事；遇上纸人案这种遮法，死由先写，后面所见便容易被死由牵着走。你这套先分所见、再分疑点、再列互证，最后写暂断，适合疑案复核。”
罗书吏手里的笔停住。
周横在旁啃冷饼，含糊道：“意思是，许仵作写的验状能进提刑司规矩？”
陆衣道：“不是规矩。先作本案复核样式。”
这几个字比夸奖实在。
许砚没有高兴得太早：“只适合疑案。若每具尸都写成这样，仵作会累死，官府也看不完。”
陆衣看他一眼：“所以叫本案复核样式。”
罗书吏低头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他把新纸铺开，按陆衣的意思列出几栏：验见、疑点、互证、暂断、待查。每栏下方留空，方便后续补入药辨、脚印、供词、旧卷。纸面一排开，案子像被拆成了能看清的骨架。
温晏进门送药，看见纸上栏目，挑眉：“总算不像一锅乱粥。”
罗书吏小声道：“温娘子，乱粥也能救命。”
“那得看谁熬。”
屋里难得有一点轻松。
陆衣很快收起笑意：“此格式一旦收录，孟推官的人会盯得更紧。因为它不是替许砚说话，是替每一处证据找位置。往后他们想删一项，旁边就会空一块。”
他让罗书吏拿旧验状来试。先把孔书吏一案按旧格式写，纸上很快只剩几句：某日某时，某处自缢，尸身如何。再按新式重列，颈后针点、旧卷尘、手甲木刺、肩背压痕、纸人腹中残签、卷房门槛泥样，一项项都有了位置。两张纸并排放着，差别一眼能看出。旧格式像一条窄河，水急时什么都冲走；新格式像几只分开的木盆，哪盆少了水，旁人都能看见。
周横看得直皱眉：“原来纸也能设埋伏。”
陆衣道：“不是设埋伏，是少让人设埋伏。”
沈扶危在门边笑了一声：“你们官府总算学会把门闩钉结实些。”
许砚明白。
制度有时不是一块牌子压下去，也不是一句重审就算赢。更多时候，是给证据安排一个删不掉的位置。死者的伤、证人的怕、药师的辨、捕头的供、纸匠的罪，若各自散着，容易被人说成枝节；若每一项都按格入卷，枝节便能扎成网。
陆衣让人取来提刑司空白卷式。
“从今日起，纸人案复核，暂用此式。”他说，“许砚，你口述，罗书吏誊。伤好前，不许自己逞强写。”
许砚看向罗书吏。
罗书吏立刻挺直背：“我写。”
周横咬着饼笑：“罗小子升官了？”
罗书吏红了脸：“升什么官，累死人的差事。”
话虽这么说，他却把纸压得很平。能把一个案子的写法落到提刑司卷里，对一个小书吏来说，也是一件足够挺直背的事。
许砚喝下温晏递来的药。
药很苦，他却没有皱眉。父亲当年留下的验语被刮掉，如今他能让新的验状格式多一格“所见”，多一格“待查”。这不是什么扬名立万的大事，却能让后来的人少刮掉一些字。
窗外风吹旧卷，纸声轻响。
这一次，响声不再像催命，倒像有人在翻开新页。
傍晚时，第一份按新式誊好的孔书吏复核验状送到通判案前。通判只看了半刻，便让亲吏照式再誊两份，一份入纸人案，一份附旧案疑卷。亲吏出来时还嘀咕，说这格式麻烦，却挑不出哪里多余。麻烦两个字落在许砚耳里，反倒像一句好话。遮案最爱省事，查案有时就该麻烦。
那名亲吏临走前，又向罗书吏要了一张空式样纸，说通判要给提刑司属厅留底。罗书吏递纸时，特意在式样下角写明“许砚口述，罗某誊，陆属官核”。亲吏看见署名，笑他胆子大。罗书吏把笔搁下，说胆子不大，空着更怕。空着，日后有人说这格式从没进过州府门，谁也辩不清。
当晚，州府一名新入行的仵作被叫来试填陈佑案。他起初手忙脚乱，把死由写到最前，被罗书吏轻轻划掉。重写后，他先列屋内悬绳高度，再列脚凳泥痕，再列纸人腹中户籍副页，最后才写暂断。写完后，他自己也愣了：“这样一看，陈书佐确不像自缢。”许砚听见，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这格式不是让旁人都听他的话，而是让看卷的人自己看见不对。
陆衣把这张试填也留了下来，标作样纸。日后谁说新式繁琐，便先看这张纸。
罗书吏把样纸吹干时，嘴角一直压不下去。他嘴上说累，手却比谁都护着那张新式验状。
连茶盏都不许靠近。
怕洇坏一个字。
也怕洇坏一条命。
第二日天未亮，州府匠人来换窗纸，罗书吏还把样纸抱到怀里避尘。周横笑他护得像传家田契，他却只说：“田契护活人，这张护死人，也差不多。”
罗书吏照新格式誊到第三遍，手腕已经酸了。他不敢省字，连绳结方向、针眼距耳后几分都照写。旁边老吏嫌麻烦，他只把封好的旧卷往桌上一放，说少一格，将来就多一处能被人刮掉。
注：《洗冤集录》自序称“狱事莫重于大辟”，书中诸条多由伤痕、遗处与证候互参。疑案验状先列所见、再下暂断，正合检验文书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