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推官交钥后半个时辰，回春堂出了事。
消息传到提刑司时，许砚正在看推房封签。来报的差人一身雨水，话说得急：“回春堂后巷有人放烟，梁守成受惊，温娘子已护住人。姚差头追出去了，灰腕人往北巷跑！”
堂后小门只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发斜。梁守成被扶起时，脚还软，许砚让人把地上的灰先罩住。灭口的人最爱趁堂散、人松、证物换手时动手，越到这一步，越不能把活口当成已经安全。
罗书吏抱着复问记录，几乎贴着墙走。他从前怕卷宗沾血，今日却知道血会自己找上门。许砚让他把记录塞进内袋，再用空案纸盖住；活口要护，活口说出来的纸也要护。
许砚抓起证袋便走。
沈扶危比他更快，竹杖点地，人已下阶。周横带两名捕快跟上，陆衣只说了一句：“许砚，别离沈先生三步。”
这句话不是客气。
从提刑司到回春堂有两条路。宽路人多，窄路近。沈扶危选窄路，许砚跟在后面，脚下不敢大迈。上午练的三步此刻派上用场，贴墙、让肩、落脚看实处。右腕仍疼，左臂发热，可他没有掉队太远。
回春堂前门半闭，后院有淡淡白烟。
烟不是火烟，带辛辣药味，熏眼，却不呛喉。温晏早让药童用湿布堵住小室门缝，梁守成和梁妻都在屋里。老头脸色青白，嘴里念水声，梁妻跟着敲床板，竟把人稳住了。
药房里一地碎瓷。炭盆被踢翻，幸好温晏先把炭移到内墙，只烧坏了一块旧席。药童蹲在柜边发抖，手里还死抱着一包药渣封袋。那封袋本该无足轻重，却是夜里防盯梢的证物，他吓成这样仍没丢，温晏看了他一眼，没有夸，只让他去前堂烧热水。
碎瓷旁还有一串散开的铜钱，是药童方才抓药时收的诊钱。没人顾得上捡，几枚钱滚到血水边，亮得刺眼。
温晏袖口有血。
“你的？”许砚问。
“擦伤。”她把一枚细针递给他，“他们从后墙射进来的，不杀人，封步。”
许砚看针。针尖有解筋药，针尾缠一圈灰线，和先前回春堂夜袭的针相似，却更细。若射中梁守成腿脚，老头未必死，却会瘫软惊叫，位置立刻暴露。
“姚青呢？”
“追北巷。”温晏道，“沈先生刚过去。”
北巷狭窄，两边是药铺、纸铺和一排旧宅后墙。雨水沿石缝流，地上脚印乱。许砚到巷口时，姚青正扶墙喘气，左肩衣料被划开，血浸出来。
“跑得太快。”姚青咬牙，“灰护腕，右脚外侧旧伤。我敲中他肩，他还能翻墙。”
沈扶危站在墙下，脸色不好。
墙上留着一片灰布线头，墙根有半枚鞋印。鞋印外侧浅，内侧深，与昨夜湿粉印相合。此人确有右脚外侧旧伤。许砚蹲下看，泥里还有一点白色粉末，不是石粉，而像干药粉。
温晏赶来，只闻了一下：“白附子，止痛用。脚伤旧痛。”
“能追药铺来源？”
“州府卖白附子的药铺太多。”温晏道，“但他用得粗，直接撒鞋里止痛，会磨进袜布。若抓到鞋，能对。”
周横从巷尾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破布包：“巷后屋顶捡的。里面有一张纸。”
纸上没有长句，只有一行字：
梁守成活不过公堂。
字迹故意写得歪，墨里混青灰粉。许砚看了一眼，便放到证袋里。
破布包里还有两片干枇杷叶。叶子不是随手落进去的，边缘被鞋底碾过，叶脉里嵌着细粉。回春堂后院那棵枇杷树下正有同样的叶。许砚让周横带人复查树下，果然在树根旁找到一枚浅浅足尖印。灰腕人进院前曾在树下停过，停得很短，却足够观察病室窗纸厚薄。
温晏脸色更冷：“他来过院里。”
许砚道：“来过，但没进去。窗纸糊厚、药渣未倒、灯换内墙，他不能确认人在哪间。”
“他们急了。”周横道。
这句话落下，屋里紧绷的人反倒稍稍松了一口气。急，说明庙前、公堂和破窑三处都咬到了肉。
“也可能是逼我们急。”许砚道。
他抬头看巷顶。灰腕人没有下死手，仍在探、吓、扰。若许砚为了这张纸，明日急着把梁守成推上堂，正中对方下怀。可若继续藏，孟推官一方又会说证人不敢见堂，旧案不足信。
陆衣随后赶到，听完经过，脸色冷得像雨水。
“明日不让梁守成上堂。”他说。
周横急道：“那岂不是让他们继续拖？”
陆衣看向许砚：“但让梁守成的声音上堂。”
许砚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不让人到堂，却可以让复问记录、医者旁记、亲属签押、焦黑夹板拓本先上。梁守成本人藏在安全处，堂上只审证物和记录。若孟推官逼人，便是逼一个受惊疯证冒死到堂。
沈扶危道：“再放一层假消息。说明日巳时，梁守成亲上公堂。”
温晏皱眉：“还放饵？”
许砚看着墙上的灰布线头：“这回不放活饵。放路。”
他们让消息从回春堂前门流出去，又让姚青带伤故意在药铺门口骂，说明日一定押梁守成去堂。周横则暗中换了守卫，把回春堂小室的人移到药铺地窖。地窖入口在药柜后，狭小潮湿，却隔声。
梁守成下地窖前，抓住许砚的袖子。
“明日要签吗？”
许砚道：“明日不让你签。只让他们看见，谁想逼你签。”
老头听不懂后半句，却听懂了“不签”，便慢慢松手。
梁妻跟着下地窖，手里仍攥着那半块冷饼。地窖湿，她先把饼包进布角，再把布角塞到梁守成枕边，像只要这点旧味在，老头就还认得自己不是在牢里。
夜又深了。
许砚走出回春堂后门时，右腕疼得厉害。灰腕人留下的纸条被封在怀里，像一块冷铁。堂上刚逼孟推官交钥，堂后灭口便追到药铺。
纸人案重审，那把刀也已经离他们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