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城隍庙前仍没有散干净。
差役把两名假鬼、卖炭汉子和那担黑布押走后，石坪上还留着一片狼藉。白石粉被踩成灰泥，潮泥里横七竖八全是脚印，香炉旁落着几枚湿透的青灰纸钱。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戳纸衣竹篾，戳一下又怕一下，最后发现它只是一根竹片，胆子便大起来。
纸衣被撕开后，竹篾、黑布、油布和软底鞋散了一地。围观的人先是不敢靠近，后来有个卖香妇人用剪子挑起纸背残愿，低声骂了一句亏心。许砚没有拦她，这一声骂比鬼话更该留在庙前。
明照把残着愿名的纸片收进袖里，又被陆衣叫住，重新交给罗书吏封存。他脸上发红，却没有辩。愿纸若回到寺里，只会变成私下悔过；入了案，才知道是谁把孩子的愿糊成了鬼皮。
一个小男孩问：“鬼也穿鞋吗？”
旁边大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胡说，那不是鬼。”
鬼皮落地后，罗书吏先封竹篾，再封黑布和软底鞋。几样东西摆在一处，廊下那些喊鬼的人反倒安静了，像第一次看见鬼也要靠手艺糊成。
孩子揉着后脑，却还盯着那只鞋。
许砚听见这句，才觉得今日这场没有白忙。
陆衣命罗书吏把庙前复演经过整理成临时告示，贴在城隍庙、南市和白马渡三处。告示不写玄虚，只列证物：纸衣、黑布、竹篾、松香油、软底鞋、石粉脚印、青灰纸钱。每项后面写取自何处、谁在场看见。罗书吏写到手酸，仍比平时稳。
“这比骂他们装神弄鬼管用。”罗书吏低声道，“百姓看得见。”
许砚把最后一只软底鞋封好：“看得见，才不会只听人说。”
温晏在旁给被挟持的小贩包扎。伤口浅，血却吓人。小贩脸白得厉害，嘴里一直念自己只是卖香油，什么也不知道。温晏没有嫌他啰嗦，包完后还给了半包止血散，让他三日别碰水。
周横站在庙阶下，望着押犯队伍远去。
“抓到的都像壳。”他说，“一层壳套一层壳，剥到最后，里面的人还没露面。”
沈扶危道：“能让壳疼，也算本事。”
许砚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方才拿证物时，手抖得不明显，却没完全停。短刀划过袖口的那一瞬仍留在腕骨里，像身体比脑子更记仇。
陆衣走过来：“两名假鬼已认一半。一个城西糊纸匠学徒，一个渡口散工，都收过青钱。卖炭汉子嘴硬，只说有人雇他挑黑布进庙前，若见官府复演顺利，就扮成救人的路人把假鬼带走。蜡丸里不是毒，是苦药，吞下后腹痛装死。”
“装死拖审。”温晏道。
“嗯。”陆衣看向许砚，“他们背后的人不肯让真死士来，说明这场复演打得仓促。”
许砚点头：“净因寺夹柜被保住，白马渡船线被封，庙前鬼话又破了一层。他们需要乱，越乱越好。”
正说着，城隍庙偏门外有个妇人挤进来。她衣裳旧，头发挽得乱，怀里抱着一只布包。差役要拦，她扑通跪下：“许仵作，求您看一眼。”
许砚扶她不及，她已经把布包打开。
里面不是孩子，也不是死人，而是一只破纸人。
纸人只有半截，胸前写着一个生辰，纸背沾了霉。妇人哭道：“这是前日夜里塞在我家门缝里的。我丈夫给王记搬过纸箱，昨夜跑了。我以为是鬼来催命，今日看见庙前这些东西，才敢拿出来。”
许砚接过纸人。
纸料粗，不是净因寺供灯纸，浆糊却有米糠味。胸前生辰写得歪，墨里混着青灰粉。纸人背面有一处小小压印，像被箱角压过。
“你丈夫叫什么？”
“梁大春，在白马渡搬货。”妇人抹泪，“他不是坏人，就是欠了赌债。有人给钱让他夜里搬箱，他回来后手上全是黄蜡。后来他说不能再搬，怕害人。前日纸人就来了。”
周横问：“他往哪儿跑？”
“城西破窑。”妇人道，“他有个疯叔在那里住。叔从前也在州府当过脚夫，后来不知受了什么吓，只会说签字、签字。”
许砚抬眼。
签字。
旧案里那一格空着的活口，竟从纸人恐吓的余线里探出头来。许砚把破纸人翻到背面，看到一小片旧墨印。不是生辰，也不是愿名，而像某个残缺的押字。
“你丈夫的疯叔，叫什么？”
妇人想了想：“梁守成。大家都叫他梁疯子。”
罗书吏翻旧名册，手指很快停住：“绍圣五年妖纸案，死者梁守一。梁守成……可能是同族。”
明照听见这个名字，低声道：“寺里收过梁家孩子。那年梁家死散了。”
陆衣立刻下令：“姚青，带人去城西破窑。”
妇人还跪着：“许仵作，我丈夫若做错了事，该打该罚都成。可他若没杀人，求您让案卷写明。他怕得连饭都吃不下。”
许砚把破纸人封入袋中，认真写下梁大春的名字。
“先找到人。”他说，“搬箱是搬箱，杀人是杀人。案卷会分开写。”
妇人愣愣看着他，像没听过官府也会把错分开。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手指打了两次结都没打住。旁边卖香妇人扶了她一把，把一只热茶碗塞进她掌心。庙前刚散的鬼话，就这样落回一双发抖的手里。
城隍庙前天色渐暗，香火重新点起来。白粉脚印被差役用木框围住，暂不许人踩散。那些脚印在昏光里显得又乱又实，像一群被迫从鬼话里走出来的人。
许砚看向城西方向。
周横已经点好两名快手，姚青把破纸人妇人的住处也记入随行簿。温晏收拾药箱时，特意多放了一卷干净布带和一小瓶安神散。若梁守成真是旧案幸存者，疯癫多年，问话不能像审犯；若梁大春只是搬货脚夫，身上的黄蜡、纸灰、绳痕也得趁他逃远前验清。夜色还没全落，城西破窑却已像一张旧口，等着把十年前没说完的话吐出来。
城西破窑方向，周横的火把已经亮起来。风一吹，破纸人袋里的白粉脚印轻轻蹭着油纸，像催他们快些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