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牢城在廨墙西北角。
还没进门，潮霉味先扑到脸上。墙根堆着换下来的草垫，雨水一淋，酸气和尿臊味混在一起。牢门内有小吏端着木盆倒洗碗水，盆里浮着几片菜叶和糙米皮。许砚昨夜只吃了半块冷炊饼，此刻闻见热饭味，腹中竟轻轻抽了一下。
他把那点饥意压下去。
死人等不得，活人的假话也等不得。
丁六关在东侧小押房。那人三十上下，瘦长脸，左眼下有一颗黑痣，手腕被麻绳捆着，坐得却很稳。桌上已经摆了供状，墨还未干。孟推官的贴身书手站在旁边，见陆衣进来，忙把供状往袖下压。
陆衣伸手。
书手不敢不给。
沈扶危把竹杖横在牢门口，不让旁人挤进夹道。丁六的供词写得太顺，顺得像有人替他磨过舌头；越是顺，越要先看饭粒、草垫味和名册缺页。
供状写得整整齐齐：丁六因赌债与陈佑积怨，昨夜亥初在药王庙后争吵，以麻绳勒毙，后悬尸树下，取走钱袋。字句干净，案由齐全，连“恐罪发，伪作自缢”都写了进去。
沈扶危看完，啧了一声：“一个看火工，认罪认得比老刑名还懂门路。”
丁六抬头，声音嘶哑：“人是我杀的。”
“怎么杀的？”许砚问。
“他来庙后讨债，我与他争，他骂我穷骨头。我气不过，从柴房取绳，勒住他脖子。他挣了几下就不动了。”
“你从前杀过人？”
丁六愣了愣：“没有。”
“第一次杀人，知道勒哪里会死？”
丁六喉结滚了一下：“用绳勒脖子，人自然会死。”
许砚不再问杀法，换了个方向：“陈佑昨夜吃过什么？”
丁六眼皮微颤：“酒。还有肉。他来时一身酒气。”
“什么肉？”
丁六咽了咽：“狗肉。”
“你怎么知道？”
他眼神躲开灯火：“他自己说的。”
许砚看着他：“他同你讨债，边骂你，边说自己吃了狗肉？”
押房里静了一瞬。牢门外有锁链拖过石地，哗啦一声，像替这句问话收了尾。
丁六低头：“我记不清了，反正是肉味。”
许砚取出药王庙后收来的小纸包，放在桌上，又拿出验尸时刮下的一点衣袖污痕。污痕已经干了，带着米汤和葱叶味。
“陈佑胃中有半消的粥饭，米粒夹葱，另有少量姜末。州府廨厨今晨以前，晚食常给书吏热葱粥，是不是？”
罗书吏站在门边，忙道：“是。昨夜廨中忙纸铺案，厨下给留宿书吏熬了葱粥，配咸姜。陈佑若在廨中，能吃到。”
许砚点头：“那碗粥入腹已久，不是亥初刚吃。若他亥初还在庙后同丁六争吵，又喝酒吃肉，胃中不该只有葱粥和咸姜。再看尸僵，指节、肘弯都硬，腹部冷透，按今日夜雨寒气，死时至少在酉末前后。”
丁六猛地抬头：“你胡说！”
温药师在旁开口：“尸口没有酒气，齿缝没有肉屑。你若要替人认罪，至少该先问清死人昨夜吃了什么。”
丁六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孟推官书手急道：“仵作验时辰，本就有差。天寒天暖，死人胖瘦，哪能作准？”
许砚看他一眼：“所以不只看一处。”
他把陈佑鞋底刮下的香灰放到桌上。
“鞋底有庙前香炉新灰，鞋尖却没有挣扎蹬泥。说明陈佑死后被搬过庙前，再绕到庙后悬挂。庙前石阶干净，后墙泥湿，搬尸的人怕留下拖痕，故意抬着走。丁六左肩旧伤，方才进门时抬碗都不稳，他一个人抬得动陈佑？”
沈扶危抬手捏住丁六左肩。
丁六疼得闷哼，肩头明显下塌。旧伤不是新装出来的，骨缝处已有多年僵硬。这样一条胳膊，别说独自搬尸绕庙，就是把陈佑挂上槐枝也难。
陆衣问：“钱袋呢？”
衙役呈上一只铜钱袋。
许砚打开看了看，里面铜钱还在，袋口却沾着一点朱砂。若真是贪钱杀人，谁会把钱留足，只拿一个能把自己扣住的袋子？
丁六额角出了汗。
陆衣把供状拍在桌上：“谁教你这么说？”
丁六闭嘴。
沈扶危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你认了就是死罪。你以为替人扛一条命，外头就会放过你家里？”
丁六嘴唇抖了抖，眼里露出一点怯，却仍咬着牙：“人是我杀的。”
许砚听到这句，反倒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不是嘴硬，是怕。
他见过许多怕。怕官，怕饿，怕连累，怕一夜之间全家无处容身。一个人被逼到角落里，常会把最蠢的话当成最后一块门板，死死顶住。
“丁六。”许砚放慢声音，“你说亥初杀人。可陈佑酉末前后已死。你说为赌债取钱，钱袋里铜钱却还在。你说用麻绳勒死，陈佑颈痕下浅上平，致命处在下颌两侧的压痕。你的供状护不了你，只会让你更快死。”
丁六眼眶发红。
“我娘在城西瓦子后头卖针线。”他低声说了一句，又立刻闭嘴。
孟推官书手脸色变了：“丁六！”
陆衣转头：“把这个书手带出去。”
姚青上前拿人。书手还想辩，被沈扶危一杖点在膝弯，跪得干净利落。
押房乱了一阵，很快又静下来。丁六垂着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许砚没逼他继续说，只让牢卒端一碗热水来。热水送进来时，门口一个矮个牢城小吏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一下轻，一下重。
许砚看向他。
那小吏眼神闪得快，嘴里却说：“许仵作，水来了。”
碗底压着一点灰纸。
许砚端碗时，指腹摸到纸角。灰纸潮软，折得极小。他没有当场展开，只把碗递给丁六，再借收验囊的动作，把纸塞进袖中。
陆衣看见了，却没有问。
出了押房，许砚走到廊下避开人声，才把灰纸展开。
纸上只写了七个字：
“旧名册在灶房后。”
末尾还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小圈，像牢城登记犯人出入时盖坏的墨记。
许砚抬眼看向牢城深处。
那里火光昏黄，饭烟从低矮灶房里滚出来。灶上煮着黄豆糙饭，活人的饭气与死人的草垫味纠缠在一处，叫人分不清哪边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