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的旧籍藏在灶台后。
这是柳母临出门前想起的。她说柳春死后，曾把几张旧纸塞在灶后砖缝里，说若将来阿菱问起柳家从哪里来，就给她看。后来日子苦，她忙着烙饼卖饼，阿菱也越来越少问父亲的事，那几张纸便一直没取。
去白沙渡的队伍因此又转到柳家。
周横急得皱眉，却没催。补名的事已经让他明白，有些路看似绕，实则能把案子钉得更稳。
柳家屋里炉火未生，灶台冷着。柳母用铁钎撬开灶后松砖，果然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被烟火熏得发黑，里面包着三张旧纸和一枚小铜环。
柳家旧籍被灯火照得发黄，纸缝里还有米浆干痕。罗书吏不敢用力翻，只用竹签压住页角；这一页若裂了，柳素娘的名字又要少半个来处。
柳母听人提到“柳家旧籍”，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灶边还扣着半盆面，炊饼焦边一圈圈露着炉火痕。她不懂验状，也不懂官话，只记得哪一日女儿出门前拿过什么，哪一盏灯灭得早，哪条巷子狗叫过。叶承把这些碎话写下，旁人嫌琐碎，他却知道死人最后留下的路，常从饭碗和灯油里露出来。小事落进卷里，旧谎就少一块遮身布；谁经手，谁旁观，都有了位置。
第一张，是柳家户籍旧抄。
柳春，京东路清河县人，曾随边货脚队往来榷场，后归乡为盐仓脚夫。妻柳周氏，女柳阿菱。
第二张，是一张边路脚队名册残页。
残页上有几个名字被划去，其中一行写着：
柳春，识北字，押白沙。
许砚看见“押白沙”三字，心里一动。
“白沙不是白沙渡？”
秦照看了，道：“边路脚队里，押白沙可能是押白沙骨图那趟活的简称。柳春比我们更早碰到这东西。”
第三张，是柳春写给柳阿菱的一封短信。
字不算好，却很认真：
阿菱若大，莫走北路。若不得不走，记住三事：别信夜船，别信双半钱，别信说案已结的人。
柳母看着这封信，泪又涌出来。
“我没给她看过。我怕她知道她爹的事，又去查。”
许砚没有责怪她。
一个母亲想让女儿远离旧案，本是最自然的心。只是柳阿菱终究还是走回了这条路。也许她不看这封信，也从父亲留下的别处学会了警惕。她识车痕，识半钱，识夜船，也不信成案。
柳母把灶灰抹在衣襟上，抹了两下才发现越抹越脏。她像是想把这些年没拿出来的旧纸重新塞回去，又知道不能再塞。灶台旁还放着清晨没卖完的炊饼，饼边有些焦，正是柳阿菱惯常挑出来自己吃的那种。屋里没人提，柳母和罗书吏却都看见了。
陆衡让岑书吏把三张旧纸封入柳阿菱身份卷。
“这能证明柳阿菱与白沙骨图的关系，不是临时编造。”
薛七看着那枚小铜环，道：“这是脚队铃环。”
“做什么用？”
“边货脚队夜行，领队腰间挂环，遇雾时敲两下，后头人听声跟路。”薛七道，“连环镖局的连环哨，早年也借过这个法子。”
沈扶危接过铜环，轻轻一敲。
声音很小，却清亮。
柳母低声道：“阿菱小时候睡不着，她爹就敲这个哄她。”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许砚把铜环声音记住。白沙渡夜里常起雾，若凶手用同样的环声引路，三年前镖局为何会在雾中中伏，也许有了答案。
陆衡道：“铜环也带上。”
柳母点头，把铜环交给许砚。
“她爹留下的东西，你带去吧。”
许砚接过铜环，连同炊饼一起放好。
铜环贴着油纸，轻轻碰了一下，响声很小。许砚想起柳母说柳春敲环哄女儿睡觉，便把它放得更稳些。案子查到这里，铜环不只是旧物，也是夜路里的声音。有人用它带人回家，也有人可能用它引人去死。
队伍出城。
从清河县到白沙渡，路不算远，却一路潮湿。田埂间积水未退，远处河雾像一层灰布。路上偶尔遇见挑担的人，见到周横和提刑司差人，都低头避开。贴纸的流言还没完全散，许砚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有人怕他。
有人怀疑他。
也有人悄悄朝柳母的方向看，眼神里带着同情。
柳母没有随队。她留在家中，等他们带名字回来。可她的炊饼、柳春的铜环、柳阿菱的旧籍，都在许砚身上。
走到半路，卢照水开口。
“白沙渡有三条上岸路。你们走官道，会中伏。”
周横一把揪住他衣领：“现在肯说了？”
卢照水左臂伤着，脸色苍白，嘴角却仍有冷意：“我不是帮你们。我是怕薛三爷活着。”
沈扶危道：“为什么？”
卢照水看向他：“三年前白沙渡，水月门死了六个人。薛三爷答应给银子，后来只给了灭口刀。我们这些弃徒，替他杀人，也被他当证据杀。”
“你杀了白沙渡女尸？”
卢照水沉默。
沈扶危竹杖点在他肩旁：“说。”
“不是我。”卢照水咬牙，“我那时只负责断后。动刀的是我师兄，水月门最后一个会封声刀的人，叫顾寒舟。三年前他斩了那女子，三日后被韩五割喉。顾寒舟死前说，他刀里卡了一截刃，被许仵作取走了。”
白沙渡旧断刃的来处对上。
许砚问：“顾寒舟后来尸体在哪？”
“扔进白沙渡下游。”
“找到了吗？”
“没有。”
沈扶危脸色沉了。
周横道：“又一具没找着的尸？”
许砚看向前方雾气。
白沙渡埋着的，不止柳阿菱和许观的旧案。
还有杀手的尸。
还有没浮出水面的真首恶。
铜环在许砚怀里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隔着旧布敲了两声。前头雾更重，队伍却没有停。
鞋底踏过湿泥，留下一串很快被水汽浸软的印。
水声贴着雾走，听得人心口发凉。
柳母翻旧籍时，手指一直按着纸边，像怕纸页也会被人抢走。那上头不是案情，是一户人家年节添名、交税、迁铺的小痕迹。柳阿菱的名字挤在一行旧墨里，旁边还有小时候改过的错字，比任何哭声都扎人。
注：脚夫、担脚，见《东京梦华录》《梦粱录》市井行役记载；榷场互市见《宋史·食货志》。铃环、夜哨，不是江湖花样，是走夜路的人给同伴留命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