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丰号大船出城后半个时辰，引河浮起一具尸体。
发现尸体的是个捞草的河夫。那人原本撑着小筏在东闸下游捞被水冲下来的烂草，筏篙碰到一团沉物。他以为是死猪，拉近一看，却看见一只发白的人手从水草里伸出来，手腕上还缠着河神庙的灰布袖。
消息传到义庄时，陆衡正在看许观旧验状。
他只说了两个字：“去看。”
岑书吏临走前把东闸水位、暗渠口和捞尸位置各画了一个小圈。河水会涨落，尸身会发胀，先把地方钉住，后来才有话可问。
河夫的筏篙头也被封了。篙头缠着几根灰布丝，若有人说尸体只是从下游漂来，这几根布丝便能把话拖回东闸。
河夫听见自己的筏篙也要入证，吓得脸又白了一层。周横没有骂他，只让人给他一碗热水。肯留下说清发现尸体的人，比围在岸上喊鬼的人有用得多。
热水递到手里，河夫才敢把发现尸体前那一下“篙头发涩”说出来。许砚让人补记，水草缠尸和篙头碰尸，手感不一样。
周横的刀刚取回，立刻点了两名捕快。许砚把药布重新扎紧，带上验具。沈扶危看他左臂，眉头一皱：“别下水。”
“我不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许砚没答，把护腕扣好。
引河下游风很冷。
雨后水涨，河面浑黄，岸边芦苇被冲倒一片。尸体已经被河夫和捕快拖到浅滩，用白布盖着。河夫站在远处搓手，脸青白，一口一个“我没碰坏”，生怕沾上命案。
许砚先看水边。
拖尸痕很新，从河中到岸边只有一道，没有多余脚印。河夫没撒谎。尸体发现处上游是东闸，再往上便是盐仓暗渠和北丰号码头。若尸体从暗渠或码头抛下，被水带到这里，时辰合得上。
白布揭开，林小满在远处吸了一口冷气。
尸体是陶庙祝。
他面色肿胀发白，头发被水草缠住，身上穿着河神庙灰袍。灰袍前襟被割开，胸口有几道淤痕，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断裂，像死前曾用力抠抓。最叫人不适的是他的嘴，嘴唇被盐水泡得发硬，微微张开，舌头不见了。
周横低声骂了一句。
陆衡蹲下看了一眼：“灭口。”
许砚先检查颈部。
陶庙祝颈上有一道深勒痕，位置低而横，和马三水的颈痕有相似处。但陶庙祝颈侧另有两处指压瘀斑，说明他被勒死前曾被人按住。耳后有针点，极小，周围青紫。
沈扶危看过，道：“封声针。不是让他闭嘴，是让他发不出力。”
“他舌头是死前割的，还是死后？”
许砚用竹片轻轻分开嘴唇，查看口腔边缘。舌根断处血浸深，周围肌肉收缩明显。
“生前。”
林小满背过身去。
陆衡脸色更冷。
陶庙祝做过坏事，牵过白沙渡旧镖，也帮河神娶亲传闻遮过盐路。可生前被割舌、被勒死、再投入河中，这种死法不是惩罚，是灭证。凶手不光怕他说话，也怕他写。许砚看向他的双手，右手两指指甲断裂，左手掌心却攥得很紧。
“手里有东西。”
捕快想掰，许砚拦住。
水中尸体手指僵硬，硬掰容易折断指骨，也会损坏掌中物。他让人取温水，慢慢浇在指节上，再顺着关节一节一节松。陶庙祝掌心里藏着一小团湿纸和半枚铜钱。
铜钱被切成两半。
半枚边缘磨得很光，像常被人贴身带着。钱面不是本朝钱文，残字细长，带北地钱币的味道。湿纸几乎烂了，只剩几笔弯折北文和一处墨点。
陆衡看向何敬。
何敬也被带到河边候问。他看见半枚铜钱，脸色变了一瞬，很快低头。
“你认得？”陆衡问。
何敬道：“旧辽钱，码头常见。”
“半枚也常见？”
何敬不答。
许砚把半枚铜钱放到白纸上，旁边又取出吴婶收的那枚辽钱。两枚钱钱文不同，铜色却接近。更要紧的是，半枚钱断口处有一道细槽，像原本能和另一半扣合。若两半合在一起，也许能形成一个完整暗记。
“这是信物。”
周横问：“和谁合？”
没人答。
陶庙祝的尸体还在说别的。
他衣襟内侧有大量盐晶，不像河水自然留下。皮肤表面也有盐粒嵌入，尤其腋下、腹股沟、颈后这些不易冲洗处。尸体并非单纯落水，而是先被盐水浸过或用浓盐擦过，再抛入河中。
沈扶危道：“盐水能压尸臭，也能乱死时。”
许砚点头：“但也会留下自己的痕迹。”
陆衡看他：“你验。”
许砚开始记录。
陶庙祝尸身浮肿不重，腹部未高度膨胀，说明入水时间不长；但皮肤发白发硬，盐晶附着明显，和普通河水浸泡不同。口舌生前被割，颈部勒痕横低，耳后有针点，手中藏半枚辽钱和北文湿纸。右手指甲断裂，与庙祝屋桌下抓痕相合，说明他被控制后仍试图留字。
陆衡听完，转头问何敬：“陶庙祝为何会握着辽钱？”
何敬道：“他年轻时在榷场做过香药，留几枚旧钱不奇怪。”
许砚问：“掌柜身上可有另一半？”
何敬抬眼，脸色变了。
“许小官人这是搜商户身？”
陆衡淡淡道：“你现在不是普通商户。你涉白沙渡旧镖、北丰号盐船、许观旧卷。搜。”
差人上前。
何敬没有反抗，却把手藏进袖中。周横眼疾手快，扣住他的腕。何敬右腕果然有一道新伤，伤口边缘发红，像铁叶擦过。
差人从他怀里搜出一只小布囊。
布囊里没有半枚铜钱，只有一张船票和一点黑蜡。船票写着：
北丰大船，今夜二更，陈家渡换押。
陆衡抬起眼：“盐船不是已经走了？”
何敬闭上眼：“我说过，清河县里谁不是被咬的手。”
“谁咬你？”
何敬刚要开口，河岸芦苇中飞出一片薄铁叶。
周横刀光一闪，铁叶被磕落。铁叶尾端绑着半截红线，红线下坠着另一张湿纸。
纸上写着：
想要另一半钱，陈家渡见。
落款是一枚水门暗记。
引河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