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危三个字一出口，薛七先变了脸色。
“摸骨先生？”
老头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铜铃响了一下。
“还有人记得，算你们连环镖局没散干净。”
薛七撑着伤肩行了一礼，动作不太利索，却很郑重。秦照也放下短棍，独臂抱拳。连周横都多看了这老头两眼。
许砚坐在木案旁，左臂被白布扎紧，麻意顺着伤口往上爬。沈扶危方才撒的药很辣，辣得像把一把细火塞进皮肉里，倒是把麻草汁压住了些。他后背还在冒冷汗，不只是疼，也有方才薄刃贴近腿骨时留下的寒意。
沈扶危看他脸色：“怕了？”
许砚道：“怕。”
沈扶危点头：“怕是好事。第一次见刀不怕的人，要么没见过真刀，要么活不过第二次。”
周横收刀入鞘：“沈先生为何来？”
“许观死前，给我留过一枚骨扣。今日有人把骨扣扔进我院里，还附了一片铁叶。”沈扶危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骨扣，骨面发黄，刻着一个小小的“许”字，“我猜这小子要么快死了，要么快把别人逼急了。”
许砚看着那枚骨扣，心口微微发沉。
许观，是原身父亲。这个名字在记忆里总带着药味、墨味和义庄夜灯。原身对父亲有敬，也有怨。敬他肯验真尸，怨他死后留下一摊旧债和一个被人看低的差役身份。可此刻，从沈扶危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许砚仿佛看见一个沉默男人在多年以前，把骨扣交给旧友时，已经预料到家里会有一天被旧案追上。
“我父亲怎么死的？”许砚问。
沈扶危没有答，先走到竹床前。
他看尸体的方式和许砚不同。许砚看血、看斑、看伤口方向；沈扶危看骨节、看肌肉牵扯、看关节有没有被人摆过。他不碰柳阿菱断颈，只轻轻抬起她的手腕，又按了按马三水肩胛。
“摆尸的人懂一点骨法。”
周横皱眉：“刚才那小个子？”
“像。年纪不大，肩胛窄，右虎口旧伤，腕力不足，所以用薄刃和药。能缩肩脱拿，学过水路小擒拿。”沈扶危指向窗外，“不是韩五的门路。韩五的铁叶取眼割腕，手狠；这孩子只求偷骨，伤人是为了脱身。”
许砚想起地上的小布鞋印：“少年？”
“十五六，最多十七。”沈扶危道，“骨还没长实，步子轻，肩后被我点了一杖，若是成年人会摔，少年骨软，反而能滑出去。”
薛七咬牙：“引河帮什么时候收这种小贼了？”
沈扶危看他一眼：“江湖门派不是庙里的神像，摆在那里几十年不动。穷孩子要吃饭，有人教两手，便敢替人卖命。你们镖局当年不也收过半大娃娃跑腿？”
薛七被噎住。
许砚低头看自己的手。左臂疼，右手还握着短刀，指节发僵。他方才确实看出了黑影虎口旧疤，也确实喊出了破绽，可若周横慢一息，薄刃刺进的就不是手臂，而是他的肋下。
他没有因此生出豪气，反而生出一种清醒的窘迫。
会看伤，不等于能在刀下活。
沈扶危像看穿他，把一根竹筷丢到他怀里。
“握着。”
许砚照做。
“用力。”
他用力握紧，伤口牵动，眉头一皱。
沈扶危伸手在他腕骨上一按。许砚手指一麻，竹筷落地。
“看见没有？腕骨、虎口、肘筋、肩窝，活人身上也有验处。你验死人，知道哪一刀从哪来；你看活人，也要知道哪一处受力，哪一处会软。江湖武学说得玄，其实落到人身上，还是骨、筋、气、血。”
周横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
沈扶危又道：“你这身子虚，底子薄，昨夜又中过毒，想练成一身好武艺，不是三五日的事。别学话本里拔刀就冲。先学怎么躲，怎么护头颈，怎么不让手抖。”
许砚点头：“我学。”
这两个字很轻，却比许多豪言实在。
沈扶危满意了些，从怀里取出一叠发旧的纸。纸边焦黄，像从火里抢出来的。最上面一页写着三个字：
《伤骨录》。
许砚接过时，指尖不自觉放轻。
纸上不是完整书册，只是残页。第一页画着颈骨、肩骨和手腕骨位，旁边小字写着几类刀伤、棍伤、坠落伤的分辨。字迹有两种，一种端正，是许观的；另一种潦草，是沈扶危的。
“你父亲写验尸，我补活伤。”沈扶危道，“当年我们想把江湖伤法写清楚，免得官府见人死了只会写斗殴、盗杀、自缢。后来白沙渡案一出，这册子被烧了大半，只剩这些。”
许砚翻到第二页，看见一行墨迹：
薄刃断颈，非力大者不可，若先封血闭声，则女子亦可被无声移尸。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正对应柳阿菱的死。
“我父亲查过同样的伤？”
沈扶危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
“三年前，白沙渡后，许观验过一具女尸。无头，红衣，足底有盐。县卷最后写的是水匪杀人。许观不认，来找我，说伤口像江湖薄刃，死前被封过声门。后来，他让我离开清河县。”
“然后他死了？”
“半年后。”沈扶危道，“义庄失火，许观被人说成醉后困死。可我见过他遗体，指骨里有挣扎痕，喉间有药灼。他不是醉死，是被人灌了药，又锁在火里。”
义庄里一片死寂。
原身记忆里，父亲的死一直像一团被烟熏黑的布。旁人说许观爱喝冷酒，冬夜不慎打翻灯火，烧死在义庄偏屋。原身那时年少，只记得焦味和棺材，记得钱师爷来吊丧时那张温和的脸。
如今沈扶危把布掀开，里面不是意外，是杀人。
许砚左臂伤口一跳一跳疼。他看着柳阿菱的红衣，又看着马三水青紫的颈痕，心里原本分开的两条路合到一处。
他不是单替柳阿菱翻案。
这具身体的父亲，也在案中等了三年。
周横声音压低：“为何你三年不说？”
沈扶危苦笑：“说给谁？许观一死，旧卷封箱。我那时也被人追杀，右肩中毒，躲到山里两年才捡回命。今夜若不是骨扣送来，我还以为许家这条线已经断了。”
许砚把《伤骨录》残页收好：“骨片被偷，骨粉还在。能不能看出什么？”
沈扶危走到空匣旁，捻起一点骨粉，放在鼻前闻了闻。
“不是全磨。有人只刮了表层字痕，要紧骨片还在他手里。刮粉是给你看的，叫你以为东西毁了。”
薛七骂道：“又耍人。”
“不是耍。”沈扶危道，“是约你们去义庄，却不敢在义庄久留。说明他们也怕这里。”
“怕什么？”
沈扶危抬头，看向停尸房梁上。
那里挂着一排旧纸人，是义庄用来给无名尸引路的。纸人被烟熏得发黄，脸上朱砂眼点得歪歪扭扭。许砚以前只当是民俗摆设，此刻被沈扶危一看，背后忽然发冷。
“许观当年藏东西，最爱藏在别人不肯碰的地方。”
他用竹杖指向最里侧一个纸人。
纸人腹部微微鼓起。
沈扶危道：“拆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