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城灶房后有一条窄夹道。
夹道靠墙堆柴，柴上盖着破席，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臼里。灶房里有人翻饭，木勺刮锅底，发出粗哑声响。牢卒吃得快，捧着碗蹲成一排，黄豆糙饭拌咸菜，热气冲得人眼眶发酸。
许砚站在柴堆旁，手里拿着半块炊饼。
那是罗书吏塞给他的。罗书吏说话时还左右看人：“许仵作，多少吃一口。你若倒了，尸体不会自己开口，活人也不会替你说真话。”
罗书吏把竹筒外封、草绳双扣和鲍成递册的时辰另写一行。旧名册来得怕人，却不能写成无根之物；谁从柴灰里把它递出来，也要留下名字。
炊饼硬得硌牙，许砚咬了一口，麦香很淡，却有点踏实。到这个朝代以后，他有时会被这种小东西拉住。破碗里的热水，一口粗粮，雨后墙根的青苔，差人靴底的泥，都比那些惊心动魄的话更真。陈佑死在药王庙后，丁六坐在押房里等死，可灶上饭仍要熟，牢里人仍要吃。
人间不是案卷，案卷只是人间被撕破后留下的边角。
柴堆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送水的小吏钻出来，瘦脸，塌鼻，眼下有长年熬夜的青黑。他先朝灶房方向看，又朝牢门方向看，最后才把怀里的旧布包塞给许砚。
“小的姓鲍，鲍成。”他说，“许仵作只当没见过小的。”
许砚手按在册面上：“你为何递这个？”
鲍成咽了口唾沫：“陈书吏昨日下午来过牢城，问旧出入名册。小的管灶，也管旧草垫，钥匙常在身上。他给了小的二十文，让小的翻十年前的册子。小的没敢问缘由，只帮他找。夜里他就没了。”
“你怕下一个是你。”
鲍成苦笑：“怕。可更怕这册子烂在柴灰里。小的爹以前也在牢城做事，临死前说，牢里有些名字不能只写一遍。写一遍，官上改了就没了；多藏一遍，日后也许有人看见。”
布包里是一册旧名簿。
纸页受潮，边角发黑，用的是州府牢城收系簿的格式。每页上写犯人姓名、来由、收押时辰、提走时辰，旁边还有负责差吏的小字。许砚翻得很慢，生怕把纸边碰碎。
陆衣、沈扶危、温药师都站在夹道外，替他挡住灶房视线。姚青靠在门边，手按短棍，看似闲站，眼睛却没离开牢门。
许砚翻到鲍成夹草叶的那一页。
绍圣五年，九月初八。
收押三人：董元，纸铺伙计；梁守一，脚夫；秦娘子，酒楼厨婢。来由写的是“妖纸惑众，夜行惊民”。当夜二更，三人被提往州廨问话。三更后，董元与梁守一回押，秦娘子未回。次日，董元“自缢于东牢”，梁守一“急病死”。
许砚指尖停住。
董。
梁。
纸铺小间里那些胸口写姓的纸人，并非随便挑人。纸人案一直在复刻旧案，把旧年被压下去的名字一个个翻出来，再用新的死人重新盖上。
他继续看旁注。
验尸仵作：许观。
许砚胸口像被冷水浇过。
父亲的名字夹在潮纸里，墨色已经淡了，却仍能看出笔画端正。旁边还有一行被刮过的旧字，刮痕很深，像有人用刀背反复磨掉。许砚把纸页斜向灶火，借火光看凹痕。
“死前气闭，死后悬缢。”
这八个字几乎被刮没了。
沈扶危凑近看，脸色沉下去：“你爹当年验出来了。”
许砚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想起清河县那些残页，想起许家旧箱里发黄的验具，也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原身在破屋中留下的那种死寂。一个年轻人受不住家门污名和前路断绝，才会把命推到悬崖边。若不是他醒在那具身体里，许砚这个名字也许早成了一句薄薄的讣闻。
可活下来以后，名字就不能只由别人写。
他低头继续翻名册。
绍圣五年九月初九，提审书吏一栏写着：陈佑。
那年陈佑还只是州府书佐，负责抄录问状。他不是被旧案牵进来的旁人，他亲手抄过那三人的供词，也见过许观的验语被刮掉。难怪他会失踪，难怪纸人腹中藏的是他的户籍副页。
温药师忽道：“这里还有温季。”
许砚翻到下一页。
温季的名字写在药材供给栏。旧案之后，牢城换过一批草垫，垫中混过白芷、沉香、没药，说是压臭防虫。如今纸人糨糊里用的也是这几味，只是药量更准，像一个老手把当年的遮味法又拾起来。
“十年前的药，今日的纸。”温药师声音发涩，“我师兄不是从北边学坏才入局，他早就见过这条线。”
鲍成吓得直摆手：“小的不知道药线。小的只知道陈书吏昨日还问了一个人。”
“谁？”
“秦娘子。”
夹道里一下安静。
旧名簿上，秦娘子未回押，后面没有死字，也没有释放文书，只在页角补了一句：“移出，交外署。”这四个字写得含糊，像把活人从册子里擦出去。
鲍成低声道：“她没死。小的爹说，她后来疯了，住在城西花脚巷，替人磨剪刀、补铁锅。陈书吏昨日问完名册，又问她住处。小的说了。”
许砚合上旧册。
陆衣立刻道：“姚青，带两个人去花脚巷。”
姚青应声就走。
许砚却叫住他：“带温药师。若有人用封气针，先看针，不要贸然扶人。”
温药师把药箱背上，脸色仍白，眼神却稳了些。
就在这时，牢城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个差人冲进夹道，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姚头，花脚巷那边来报，秦娘子门上挂了纸灯，灯上写着一个‘董’字。邻人说，半个时辰前有个戴斗笠的人进过她屋。”
沈扶危骂了一声，提杖便走。
许砚把旧名册塞进怀里，跟上前又回头看了鲍成一眼。
“你今日没见过我。”
鲍成腿一软，靠着柴堆点头。
灶房里黄豆饭熟了，牢卒掀盖盛饭，热气轰然冒出。许砚穿过那片饭气时，闻见怀中旧册的潮霉味。十年前被刮掉的八个字，隔着一层层草垫、纸灰和假供，又一次落回他手里。
可花脚巷那边，活口未必还等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