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舟的血很少。
一滴落在刀口图上，一滴落在后窗木框，还有几滴沿屋脊方向断掉。姚青追到后院，只找回一片被短弩擦破的灰布。顾寒舟受伤不重，至少还能自己逃。
周横气得把刑房后窗重新封死。
窗边药碗被林小满挪到案角，离血点远些。她刚才看见顾寒舟从后窗退走，脸色还白，却先把碗口盖住，免得又有人借药做手脚。她不懂主谋从犯，只记得那夜给药的人没安好心。
“他怎么敢进县衙？”
陆衡站在满地案卷中：“因为他知道我们都往破船棚去了。”
罗书吏把后窗血点、灰布和烧焦袖口分作三包，手指还在抖。他胆子小，包角却折得很齐，像只要纸不乱，人也能跟着稳一点。
许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们眼下赢不了顾寒舟，只能先把顾寒舟留下的每一处破绽收好；等刀客逃远了，纸仍能追一段路。
沈扶危替他重缠右腕，缠得很紧。许砚问是不是太紧，沈扶危道：“紧才记得你不是来追人的。”
“有人报信？”
“不只报信。”许砚坐在椅上，右腕被沈扶危按着敷药，“他知道刑房此时人少，知道我在比刀口图，也知道陆属官在审孙押司。县衙里还有他的眼。”
罗书吏抱着一摞案卷，嘴唇白中带青：“别看我，我刚才差点吓死。”
沈扶危道：“没人说你。你这种胆子，当不了眼。”
罗书吏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烧焦一块，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胆子小，可卷没烧。”
沈扶危瞥他一眼：“这句还像个人话。”
罗书吏把卷抱得更紧，像抱着一堆会咬人的砖。
许砚把顾寒舟血迹、灰布、薄刃切痕都封好。然后重新摊开柳阿菱断颈图、柳素娘颈骨图、刑房薄刃痕。
“顾寒舟杀过柳素娘。”
沈扶危嗯了一声：“三年前是他。”
“柳阿菱也很可能是他动的刀。”
周横道：“那还等什么？抓他。”
“要抓。”许砚道，“但他不是主谋。”
周横皱眉：“何以见得？”
许砚指向柳阿菱伤图：“顾寒舟刀法快，惯于一击封声、贴骨断颈。他杀柳素娘时，断刃卡骨，说明当年可能仓促，或被反抗牵住。三年后柳阿菱伤口更稳，说明他练得更熟。可杀柳阿菱之后的事，不像他的手。”
陆衡问：“哪些事？”
“红衣传闻、陈家车栽赃、河神庙账、盐仓夜支、北丰号船票、钱押、偏院假供状、后库烧账。这些都不是一个水月杀手能安排。顾寒舟负责让人闭嘴，薛承宗负责水路，钱师爷负责案卷，姜回负责漕线。还有开封旧客，负责更上面。”
油灯芯子爆了一下，陆衡的手指停在案沿，周横也没再摸刀。
这条线第一次被许砚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
周横慢慢道：“所以抓顾寒舟，只能断刀，断不了手。”
“对。”
“那就先断刀。”周横道，“没刀，手也会慌。”
陆衡摊开药房名册：“顾寒舟受伤，必去取药。孙郎中处已暴露，他不会再去。还有哪里能治颈侧旧伤、右腕寒痛、短弩擦伤？”
沈扶危道：“江湖伤药铺。”
“清河县有？”
“明面没有。”薛七从门外进来，肩伤还绑着，“但镖局旧人知道一处。城西打铁铺后院，老铁匠从前给水月门磨过刀，也卖止血药。”
周横立刻站起。
许砚也要起身。
沈扶危一把按住他：“你留。”
“顾寒舟的伤……”
“我们抓活的给你看。”沈扶危道，“你这腕子再被震一次，筷子都拿不稳。”
许砚低头看右腕。
刚才那一下对刀，震得他手指现在还麻。他若跟去，遇上顾寒舟只会成为顾寒舟第二次下刀的目标。
“我留。”他说。
周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带人走了。
许砚留在刑房，重新整理刀口图。罗书吏一边捡卷，一边嘀咕：“你总算肯留一次了。”
“我留了很多次。”
“你那叫被关。”
许砚竟无从反驳。
傍晚时，周横传回消息：铁匠铺后院找到血布和水月刀鞘，顾寒舟已走。老铁匠说，他来取药时颈疤裂开，右腕发抖，身边还有一个戴斗笠的人。
韩五。
周横追出城西，只捡到一片铁叶。铁叶上刻着一句话：
顾寒舟没抓到，可血布、刀鞘、药渣和老铁匠的画押已经封进官袋。那把看不见的刀，先被纸钉住了一截。
刀归水，账归京。
这六个字压在许砚眼前，胸口发沉。
“刀归水”，顾寒舟可能要走水路。
“账归京”，活账或关键残页要送往开封旧客。
陆衡把铁叶放在案上，没有让人碰。铁叶很薄，边缘带一点黑蜡，显然是故意留下的。对方不是失手遗落，而是在逼他们分心。那六个字像一条岔路牌，左边写刀，右边写账，每一边都有人命。
陆衡道：“他们要分两路。”
“顾寒舟是弃刀。”许砚道，“他引我们追水路，账走陆路或官道。”
沈扶危用竹杖轻敲地砖：“杀手最值钱的时候，是还没杀完人。若成弃刀，就只剩拖追兵的用处。”
周横刚回来，又要出去。
陆衡拦住：“分人。姚青追顾寒舟，周横查陆路驿道，许砚继续拼账。”
周横看向许砚：“这次你真留。”
许砚把卷页压平。
他点得比前几次慢，却也更稳。顾寒舟方才那几刀让他明白，自己离江湖高手还差得很远。能看出右腕寒痛，不等于能挡住薄刃；能抓住一瞬破绽，也只够把命往后拖半步。
他不是不想追。
只是到了这一刻，他更清楚自己的刀不在手上，在纸上，在尸体上，在那一条条把死人和活账连起来的线里。
夜里，罗书吏从废纸堆里翻出一张被踩脏的碎信边角。
边角上只有三个字：
递京人。
后面写着一个姓：
蔡。
罗书吏把那片边角压到白纸上，手还在抖。
“这姓可不好查。”他说。
许砚指着“蔡”字，想到陆衡追递札里那句不可因一姓先定罪，一字一顿道：“所以更要写清楚。”
窗外夜色很沉，刑房里纸声又起。顾寒舟的血还没干，递京人的姓已经压到案头。清河县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