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白沙渡前，陆衡先让人停下。
“柳阿菱的名，先补进卷。”
这句话在县衙刑房里落下时，罗书吏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去取新纸。周横有些急：“钱师爷跑了，薛三爷约在白沙渡，拖久了人就没了。”
陆衡看他：“人可以追，卷也要立。若许砚、你、我今日都死在白沙渡，清河县卷里还写无名女尸，谁替她改？”
林小满把冷掉的炊饼掰成两半，递给守夜的人。她说不懂官司，却知道饿着肚子最容易犯糊涂；柳阿菱的名要写正，守纸的人也得先有力气。
周横没有抢着拔刀。他先让差役把院中脚印圈住，又叫人把半湿的炊饼篮挪到干处。县衙办案常被一句“差不多”糊过去，可这一回，差一寸泥、差一枚指印，都可能让旧账翻成新冤。雨从檐角落下，砸在封绳旁，他把刀鞘压在绳桩边，让看热闹的人退后。
周横不说话了。
许砚看向陆衡，心里生出一点敬意。这个提刑司属官并不热血，也不常说漂亮话，可他看重案卷上一个名字的分量。一个死者若没有名字，就像被推到水里的人，没有岸可上。
柳母被请到刑房。
她来时换了一身干净旧衣，头发梳得很紧，怀里抱着那只小童鞋。鞋是从盐仓内库取出的，封验后暂由她认。柳母只看了一眼，便哭得站不住。
“是她的。”
她把鞋放在案上，手指一遍遍摸鞋帮内侧的三个字。
“那年阿菱四岁，跟我去庙会，差点挤丢。我吓坏了，回来就在她鞋里写名字。她还笑，说娘写得像蚯蚓。”
屋里没人笑。
刑房窗外有人压声催马，院里也有人搬卷，木箱磕在青砖上，声声都急。可这一刻，陆衡没催，周横也没催。柳母摸着鞋，像摸着一个已经跑远很多年的孩子。许砚目光跟着她粗糙的指腹滑过那三个歪字，“补名”不再只是文书上的一笔，而是把一个人从流言和假案里慢慢抱出来。
罗书吏低着头，笔尖停在纸上。
陆衡问：“柳阿菱父亲柳春，何年死？”
柳母擦了泪：“崇宁元年冬，说是盐仓梁倒。可他回来前一天还好好的。他死后，盐仓给了三贯抚钱，叫我不要闹。”
“柳春可识北字？”
柳母犹豫片刻，应了一声：“识一点。他年轻时走过边货，后来不做了，说那路不干净。阿菱小时候，他教她认过几个怪字。我骂他，女娃学这些做什么。他说，认得路上的字，才知道哪条路不能走。”
许砚看向案上黑绢译文。
柳阿菱不是凭空看懂北文，也不是无缘无故被选作送信人。她父亲柳春的旧路，一直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陆衡继续问：“柳阿菱可曾入连环镖局？”
薛七和秦照也在。薛七摇头：“未正式入镖局。她给我们送过干粮，学过活扣和短棍。秦照给过她练手牌。”
秦照独臂抱拳：“我可作证。”
“她死前身份如何写？”罗书吏小声问。
屋里安静。
卖炊饼女，柳春之女，连环镖局旧案送信人，活账发现者，命案死者。每一个都是真，却没有一个能单独装下她。
许砚道：“写清楚，不用塞成一个词。”
陆衡把这句钉下：“卷中身份写：柳阿菱，清河县柳春之女，以卖炊饼为业，曾习短棍活扣，涉白沙渡旧案送信，因发现私盐军器活账被害。是否受他人指使，另查。不得书无名，不得先书辽谍。”
罗书吏一笔一笔写下。
柳母听见“不得书无名”时，眼泪又落。
许砚把柳阿菱头身复合封记、短兵茧附记、童鞋认领、柳母证言逐一列好。每列一项，罗书吏便写一项。岑书吏在旁校对，陆衡最后押字。周横也按了捕房见证。
罗书吏写到“曾习短棍活扣”时，笔停了一下，回头问薛七：“短棍写短棍，活扣怎么写？”
薛七道：“就写活扣。她学会的是镖路上绑货、救人的扣，不是偷盗结。”
罗书吏应声，把这句也添进旁注。一个姑娘会什么，也不能任人说成什么。
“尸亲按押。”陆衡道。
柳母伸出手。
她的手粗，指缝里有常年揉面留下的面粉痕。按下去时，红印落在柳阿菱名字旁边。
许砚盯着那枚手印，想起陈二郎柴刀上的假手印，想起偏院里差点被人偷走的右手指印。手印可以被人用来栽赃，也可以被母亲用来认女儿。
同样一枚红印，落在不同纸上，便是生死两种路。
柳母按完，从怀里取出一块炊饼。
“许小官人，这块给你带着。”
许砚一怔。
柳母道：“阿菱以前出远门送饼，我都给她带一块。你们去白沙渡，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带着，路上吃。”
炊饼还有热气，边缘焦黄，包在油纸里。许砚接过，喉间像被热气堵了一下。
“多谢大娘。”
柳母朝他伸出那只按过印的手：“把她名字带回来。”
这句话许砚没有完全听懂。
柳母又道：“你们去查凶险的事，我不懂。可案卷也好，白沙渡也好，别让人又把她写没了。”
许砚把炊饼收进怀里。
“不会。”
刑房外，天色阴沉。白沙渡方向有风，带着水汽。周横已经点好人手，陆衡也换了便行衣。姚青押着卢照水，薛七和秦照自愿随行，沈扶危虽肩伤未愈，仍拄杖站在门外。
许砚走出刑房时，罗书吏叫住他。
“许砚。”
他把新卷副页递给许砚看。
纸上第一行写着：
死者，柳阿菱。
许砚垂眼看了许久，郑重应下。
这个名字被钉住了。
哪怕风再急，也不容易被吹走。
罗书吏把副页压进卷中，掌心在纸角停了停，像怕新墨还没站稳。
周横在门外催了一声，屋里却没人应。那一行字像刚钉进木头，须得等它稳住。
柳阿菱三个字写上去后，柳母伸手去摸那张纸。她摸到墨还湿，又赶紧缩回来，怕把名字蹭花。这个动作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一下，仿佛那不是一行字，是人刚从水里被扶上岸。
注：户籍、供状、验状，见《宋会要辑稿·刑法》检验、鞫狱诸条。名字进不进卷，死者在官府纸上就是两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