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小吏没死。
他躲在西厢后柴房里，嘴被堵着，手脚被捆，额头磕破，晕了半夜。姚青把人拖出来时，他一见陆衡就哭，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片。
“小的不知道，不知道啊！有人从后头打我，醒来就在柴房了。”
周横把他拎起来：“谁打你？”
药房小吏袖口沾着灯油，油里有一粒黑灰。许砚让人别擦，先拿白纸按下袖口痕；若他真在柴房里躺了半夜，油灰不该只在右袖外侧。
“没看见。只闻见一股药味，还有……还有潮味，像河边。”
灯油从柴房门缝渗出一道细亮，正好照见门槛上的半枚鞋印。周横让差役先拓印，再问话；有人能换账页，却很难把门槛上这点油光一并换掉。
小吏哭得厉害，仍被按着在拓纸旁画押。陆衡说他可以怕，但不能把怕写成忘了。那一押落下，药房取药页便多了一个活口。
许砚又问他柴房门闩从里还是从外扣。小吏抽着气说从外。这个字一落，藏人和自躲便分开了。
许砚检查他的伤。
后脑有钝击伤，伤口不深；手腕绳痕新，绑法是普通衙役捆法，不是水上结，也不是镖局活扣。说明动手的人熟县衙，却未必是江湖人。药房账页被撕，小吏被藏而不是杀，凶手目的只是拖延。
“撕走哪一页？”
小吏哭着道：“昨夜取药页。记谁领金疮散、止血粉。”
“你还记得谁取？”
小吏脸色发白：“钱师爷身边的冯保来取过，说偏院守夜用。还有刘副捕的人来取过，说义庄守夜备伤。再有……水曹房的孙押司也来过，说修闸有人伤手。”
孙押司。
水曹房，放行北丰号大船的文书也从那里出。
陆衡当即派人去拿孙押司。可差人还没走出院门，水曹房方向已经传来锣声。
“走水了！”
又是火。
这一次不是盐仓，而是水曹房。
众人赶到时，火刚起，烧的是文书小库。因发现得快，火没蔓延，只烧了两只木箱。箱中一只装闸门修缮账，一只装放船文书副本。孙押司不见踪影，桌上留着一碗没喝完的茶。
许砚站在门口，闻了闻。
“不是普通火油。”
沈扶危道：“盐烛？”
“有盐烛味，也有安神香味。”
陆衡看向他。
许砚道：“偏院取指印用安神香，义庄换刃用县衙伤药，水曹房烧文书用盐烛和安神香。三处东西来自县衙内部，不是外头江湖人能随便取的。”
周横一脚踹翻还在冒烟的木箱。
“孙押司跑不了。”
木箱底部还残着几张未烧尽的纸。岑书吏小心夹出，其中一角写着“北丰号大船放行”，另一角有“薛”字签押。不是薛知县的官押，更像私押，笔画急，尾锋上挑。
薛三爷？
还是薛家另一人？
陆衡把纸角封好。
烧焦木箱的黑边一映灯，许砚想起义庄油盘里那道刀影。
“水曹房有镜吗？”
众人一愣。
周横道：“问这个做什么？”
“文书小库窗户很高，火起在箱内。若人点火后立刻离开，外头未必能及时发现。可锣声响得太快。有人可能一直在外面看火势。”
陆衡明白了：“借镜看火？”
许砚点头：“义庄纸人里放铜镜，偏院屋里也有镜。凶手喜欢用反光看屋内动静，避免靠近。”
周横立刻带人搜水曹房外。
果然，后墙一处瓦缝里藏着一小片铜镜，镜面正对文书库小窗。镜背沾着红土和一点白灰，和冯保鞋边泥灰相同。镜旁还有半枚脚印，普通布鞋，鞋底磨破一角。
不是韩五，不是水门鞋。
县衙内部的人。
姚青把铜镜取下，封好。
陆衡看着那镜：“这面镜，可连偏院铜镜、纸人铜镜、义庄油盘？”
许砚道：“纸人铜镜是威胁，偏院铜镜是预备取指印时观察，水曹铜镜是看火。义庄油盘是我们反用。镜和反光，是这一拨人的习惯。”
沈扶危看他：“所以你刚才在义庄能躲，是因为已经记住了镜？”
“记住了一点。”
“一点够你活。”
许砚没有说话。他看着水曹房窗上残火，心里仍有后怕。若不是纸人铜镜让他多看一眼，若不是沈扶危逼他练侧避，义庄那一刀也许已经穿过背心。所谓成长并不热血，它更像伤口边缘新生的肉，疼，慢，稍不注意又会裂开。
他抬起左手，布条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方才水曹房救火的人把水桶递来递去，桶沿撞在他胳膊上，他差点没握住验袋。沈扶危看见了，只用竹杖敲了一下他的鞋尖：“站后头。”许砚退了半步，没有争。能退半步，也算学会一点。
姚青从旁递来一截干布，没说安慰话，只指了指他的袖口。许砚把渗出的血按住，低声道了谢。她点一下头，又去查铜镜封包。
这样的帮忙很短，也很实在，比一句“保重”更有用。
水曹房火灭后，陆衡下令封县衙后街，搜孙押司和冯保来往。薛知县坐不住，亲自赶来。
“陆属官，一夜之间封药房、封水曹、封后街，县务还如何运转？”
陆衡道：“等命案清楚，自会运转。”
“若因此误了河务，谁担？”
“我担。”
同样两个字，再次把薛知县的话堵住。
钱师爷站在薛知县身后，眼神落在铜镜封包上，停了一瞬。
姚青也看见了。她当场让罗书吏在旁记添上一行：钱师爷见铜镜封包而色变。钱师爷嘴唇一动，陆衡先开口：“旁记不定罪，只记所见。”这句话落下，两个原本低头的衙役也抬眼看向铜镜。
许砚看见，心里有了数。
铜镜或许比纸灰更能咬住这条线。
就在这时，姚青从水曹房后院押来一个灰衣人。
右耳缺一块。
林小满说过的贴纸人。
灰衣人左臂包着布，布上渗血。
周横一步上前，扯开布条。伤口在左臂外侧，薄而长，正合义庄后窗逃走时被周横刀风擦中的位置。伤口上撒的是县衙金疮散。
灰衣人咬牙不说话。
沈扶危却盯着他的手。
“水月门弃徒，卢照水。”
灰衣人眼神变了。
沈扶危竹杖一点地：“三年前白沙渡，你也在。”
许砚看向卢照水。
旧案里的刀，有了一个活人。
水曹房外的火灰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