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响到第二下时，许砚把水盆踢翻了。
铜盆落地，水泼了一片，声响在偏院夜里格外刺耳。门外两个衙役同时惊醒，一个骂道：“怎么回事？”
窗纸上有两处极小的油点，正对屋内铜镜。许砚把灯挪开半尺，油点里的光便偏了，外头暗看的人若还在，下一眼看见的就不会是案纸。
他又把水盆移到床脚，盆面刚好映出窗下半片影。不能出门，便只能让屋里的东西替他看门；这法子笨，却比坐等强。
窗外那片影晃过第二次时，他没有喊，只把铜镜扣下。看见一次是疑，看见两次才好入纸。
正在拨门栓的人顿住。
许砚隔着湿布喊：“有烟。”
窗下泥地被他早先泼出的水浸湿，门外差役绕过时骂了一句，又把脚收回去。许砚记住那一声骂，也记住那半枚没踩下去的脚印。暗看人最怕没有痕，哪怕只是一块被避开的湿泥，也能说明夜里有人不想留下来路。
这两个字比喊有贼更有用。
县衙夜里最怕火。衙役们一听，立刻推门。门刚开一线，甜香往外散，守门衙役咳了一声，脸色变了：“谁点的香？”
门外换班来的轻脚人转身就走。
许砚早把床边小灯挪到窗下，光线从侧面照出那人的影子。影子肩窄，左手垂着，右手藏在袖中。脚步轻，却不是少年刺客那种水路步，倒像受过衙门差役训练，知道怎么走廊不响。
“右手。”许砚喊，“他袖里有东西。”
守门衙役虽没弄清状况，身体先动了，一个扑过去抱腰。那人袖中滑出一截细铜管，铜管被他往地上一摔，冒出更浓甜烟。另一个衙役被呛得退后，那人挣脱半身，翻过廊栏。
院墙上落下一道黑影。
不是刺客，是陆衡身边那个女差人。她一脚踩住来人肩背，手中短棍压在他颈侧。动作干净，没有多余花样。
“提刑司办案，别动。”
来人被按在地上，仍要挣扎。女差人手腕一转，短棍点在他肘内，他的右手立刻松开，掉出一片纸。
陆衡很快赶来。
他披着外袍，显然也没睡。看见满屋水和烟，先看许砚：“受伤没有？”
“没有。”
“为何不直接叫人？”
“我不知门外几人可信。先喊烟，能让屋里屋外一起动。”
陆衡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沈扶危若在这里，大概会说“算没白教”。
被擒的人是县衙夜值差役，名叫冯保，平日管传更。搜身之后，除了安神香铜管，还搜出一张小纸。
纸上写：
偏院睡后，取许砚右手指印。
陆衡脸色一冷。
许砚也看懂了。
不是来杀他，是来取指印。
这比刀更脏。刀杀身，指印杀名；人还喘着气，明日就能在纸上变成认罪的鬼。
若许砚睡死，冯保只需按住他的右手，在预备好的纸上留下指印。明日便可出现一份“许砚私认藏北文”或“许砚与柳阿菱通辽”的供状。死人能被按手印，活人睡着了也能。
他的右手指腹下意识在衣摆上擦了一下，像要把那种还没落下的脏东西先擦掉。
那一下擦得很重，指尖都有些发疼。
他想起陈二郎柴刀上的反向血手印。
同一套手法。
陆衡问冯保：“谁让你来？”
冯保咬牙不答。
女差人抬手要点他肩，陆衡拦住：“押下去，先看他鞋。”
冯保鞋底普通，没有三横窄钉，也无水门暗记。许砚蹲下看鞋边，鞋底有少量红土和细碎白灰。县衙偏院没有这种土，河神庙香灰也更细。
“水曹房后院。”许砚道。
陆衡看他。
“水曹房后院堆过修闸白灰，地上是红黏土。鞋边白灰未湿，说明他不久前去过。”
冯保的脸白了一瞬。
陆衡立刻命女差人带人去水曹房。
许砚这才知道女差人叫姚青。她领命时只点头，不多说一句，像一把藏在布里的短刀。
偏院的甜香散了许久才淡。陆衡让人换掉门外衙役，又把冯保留下的铜管和纸条封记。许砚坐回桌边，右手指尖微微发凉。
陆衡道：“怕吗？”
许砚道：“怕。”
“怕还敢喊烟？”
“喊有贼，他们会先问贼在哪。喊烟，他们先开门。”
陆衡看了他一会儿：“许观当年也很会从小处找路。”
许砚抬头。
陆衡道：“我师父曾说，许观若不是仵作，做刑名官也够用。可惜他不愿离义庄。”
“为何？”
“他说，死人不能自己进公堂，总要有人在义庄等。”
许砚沉默。
这句话像一盏很旧的灯，落进他胸口。原身记忆里的许观总是背影多，话少，雨夜里披蓑衣出门，回来时鞋底带泥，手上有皂角和血腥气。许砚此前接住这具身体，更多是为活下去，为不被假验状拖死。到这一刻，他才真切觉得，许观留下的不是一个倒霉身份，而是一条有人走过、也有人死在上头的窄路。
陆衡没有再说，只让他继续留偏院。临走前，他留下一枚小木哨。
“再有事，吹这个。姚青会听见。”
许砚接过木哨，放在桌边。
四更时，姚青回来。
她带回一只湿木箱和两份水曹文书。
水曹房后院果然藏着东西。木箱里有水闸放行底稿、北丰号大船出城文书，还有一份没有盖印的草拟供状。供状上写，许砚承认柳阿菱死前曾交给他北文密信，他因畏罪隐瞒，后被辽人胁迫翻案。
供状末尾空着，等一枚右手指印。
陆衡看完，眼神冷得近乎无波。
“钱师爷的字？”
姚青道：“像，但需比对。”
许砚看着那份供状，心里反倒平静下来。
对方越急，越说明证路正在逼近。
天将亮时，义庄那边来了人。
周横亲自来报，衣袖破了一道，脸上有灰。
“义庄夜里有人进过。”
许砚站起：“尸体？”
“没丢。”周横道，“但断刃差点被换。沈老头受了伤。”
许砚心口一紧。
“重吗？”
“他让你别瞎跑，说自己没死。”周横顿了顿，“刺客留下了一片铁叶，和纸人上的一样。”
许砚握紧木哨。
偏院这边取指印，义庄那边换断刃，水曹房藏假供状。
三处同时动。
天亮后，清河县这张网露出了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