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母听说要重验，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灶前，手里还握着擀面杖。案板上有一团没揉完的面，面边干了一圈，像她坐下后就再也没动过。屋里炉火不旺，炊饼香却仍在，混着雨后潮气，叫人想起柳阿菱挑担走街时的模样。
“还要看什么？”柳母问。
许砚站在门口，没绕弯：“看她手上的茧、身上的旧伤、衣里的改线。看她是不是会短兵，是否替人送过信。”
柳母眼神空了一下。
“她一个姑娘，哪里会这些。”
“大娘，她也许不想让您知道。”
柳母低头看那团面。
灶膛里火星爆了一下。过了许久，她才道：“她爹没了以后，我怕她被人欺负，不许她夜里出门。可她偏要送饼。她说，娘，清河县就这么几条街，我闭着眼也走得回来。有时她回来晚了，袖口破了，手上有伤，我问，她说摔的。”
许砚没有催。
“有一年，街上两个泼皮抢她钱，她回来时脸肿了，第二日却照样出摊。我想去找人拼命，她拦着。又过几日，那两个泼皮见了她绕路走。我问她做了什么，她说没做什么，只是拿烧火棍敲了他们膝弯。”
柳母说到这里，眼泪落在案板上。
“我还骂她不像姑娘。现在想，她那时是不是已经在学这些？”
许砚道：“学会保护自己，不是坏事。”
柳母抹了把脸，起身进里屋，取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里有几样东西：一根短木棍，棍两头磨得光滑；一小卷红线；一枚断掉的铜铃；还有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环”字。
“这是我在她床下找到的。她不让我碰。我以为是小姑娘藏着玩的东西。”
薛七跟在周横身后，见到木牌，脸色软了些。
“连环镖局的练手牌。”
“你给她的？”
薛七摇头：“不是我。像秦照的手法。”
许砚把短木棍拿起。棍长不过一尺，适合藏在担子底下。棍身有汗渍，握处磨出两道凹痕。一个常揉面、挑担的人，掌根茧和指腹茧会有固定分布；练短棍的人，虎口、食指根、腕内则另有硬茧。柳阿菱的手上两者都有。
他低声道：“她不是偶然会一点。”
柳母闭了闭眼：“那她是不是做了坏事？”
“送信不一定是坏事。她送的东西，也可能是为了翻旧案。”许砚把那张写着“许观之子肯验真尸”的纸卷内容简略说了，只隐去过于危险的部分，“有人信她，才把东西交给她。她也信许家，才把证据分开留下。”
柳母捂住嘴，肩膀发抖。
“她怎么这么傻……”
许砚没有说她不傻。
在母亲眼里，女儿为了旁人的旧案送命，当然傻。可这世上若没有几个这样“傻”的人，白沙渡的头骨会一直藏在神像阴影里，陈二郎会被送上死路，许观的旧字也会烂在纸人肚子里。
柳母最终点头。
“验吧。别让她白疼。”
义庄里，灯重新点起。
这一次，柳母没有跪在远处，而是坐在门边。林小满陪着她，手里捏着帕子。沈扶危站在许砚身旁，周横和罗书吏在案边。罗书吏铺开新纸，手还有点抖，却比前几日稳多了。
许砚先验双手。
“掌根厚茧，挑担、揉面所致。虎口内侧硬茧，非揉面而成，似握短木、短刀或棍器反复摩擦。右腕内侧有旧扭伤痕，愈合已久。食指第二节有细裂旧痕，像拨细绳或铜丝所伤。”
罗书吏一笔一笔记。
钱师爷不在，屋里少了一层逼人的冷意。许砚说得不急，每一句都落在看得见的地方。
再验手臂。
柳阿菱左前臂外侧有几道旧淤痕，颜色早褪，只留淡黄印；右肘后有一道旧疤，像被棍棒擦过；肩背处有薄薄一层旧茧，挑担可成，但位置偏高，更像练习背贴墙、侧身避让时反复摩擦。
沈扶危看了，道：“有人教过她贴墙避刃。”
他说完，拿起那根短木棍，往许砚掌心一塞：“你也试。”
义庄墙冷，许砚背贴上去时，左臂伤口立刻发紧。沈扶危用竹杖从斜侧点来，不快，却正奔肋下。许砚本能抬手挡，被竹杖在腕骨上一敲，短木棍险些脱手。
“墙不是给你靠的，是给你借半寸的。”沈扶危道，“柳家姑娘学过，所以肩背才有那层薄茧。你以后若只会看她的茧，不会懂她怎么活过那些夜路。”
许砚重新贴墙，肩先让，脚跟随墙根滑半寸。动作仍笨，竹杖这回只擦过衣边。他低头看短木棍上的汗痕，明白，验出一处茧只是开头，茧背后的练法也会留在尸身和活人身上。
许砚记下。
最后验衣。
红衣袖口改窄，内藏铜丝；前襟夹层曾藏黑蜡信；衣里多缝一层，针脚细密；左侧腰间有一处暗袋，被人割开。暗袋边缘有黑蜡粉和极细银粉。
薛七道：“银粉是连环镖局旧封法。她藏的东西和白沙骨图有关。”
柳母听到这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许砚把红衣合上，低声道：“柳阿菱不是河神新娘，也不是无名女尸，更不是陈二郎供词里的私会女子。她会短兵，会藏信，会留线索。她死前护送的东西，牵涉三年前白沙渡旧案和北边密信。”
罗书吏抬头：“这些都写进验状？”
“写。”
“县尊会问，仵作凭什么写她会短兵。”
沈扶危把短木棍往桌上一放：“我作旁证。她手上茧位若不是练短兵，我这双摸骨手剁给他。”
周横看他一眼：“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狠。”
沈扶危哼了一声。
许砚继续翻看柳母带来的布包。那枚断铜铃里塞着一点纸。铜铃太小，若不是断口露出纸边，很难发现。
他把纸取出。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白沙骨图，非银非货，是边路人命账。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圆环。
薛七的眼眶一下红了。
“这是秦照给她的。”
门外，秦照拄着短棍站着，独臂垂在身侧，不知听了多久。
他低声道：“我只教她怎么逃，没教她怎么死。”
柳母看向他。
秦照慢慢跪下，独臂撑地。
“大娘，是我对不住她。”
柳母看着他许久，最后摇头。
“她若肯学，拦也拦不住。她爹也是这样。”
这句话一出，义庄里只剩灯芯轻响。周横的手停在刀柄上，罗书吏的笔尖悬着没落。
许砚把纸条封好。
柳阿菱的身份从尸体里浮出来：卖饼女，柳家女儿，连环镖局旧案的送信人，会短兵的江湖小卒，也是把命押在一块炊饼、一只旧鞋和一封残信上的人。
周横走到门口，抬头看天。
“天快亮了。堂上怎么说？”
许砚把新验状折好。
“照实说。”
“钱师爷不会让你顺顺当当说完。”
“那就让尸体先说。”
柳母起身，走到竹床前，把手轻轻放在红衣边上。
“阿菱，娘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