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来的印”这几个字落在义庄里，比夜雨还冷。
周横把门关上，先灭了靠外那盏灯，只留案上一豆火。他做捕头多年，知道哪些话能在街上说，哪些话只能让死人听。北边，两个字可以是贩马的商路，可以是榷场的货，也可以是一封不该到小县城来的密信。
柳母站在门内，浑身湿透了。她怀里的油纸已经空了，手却还保持着抱鞋的姿势，好像那只鞋还是热的。
许砚搬来一张矮凳。
“大娘，先坐。”
柳母没有坐，眼睛只望着竹床。红衣女尸躺在那里，白布半盖，断颈处看不见脸，却比有脸更叫人难受。柳母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叫了一声：“阿菱。”
这一声叫得很轻，没有哭腔。许砚反而觉得心里被什么扎了一下。疼到尽头的人，嗓子里常常挤不出大哭，只有一口气悬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
他把林小满先前送来的姜汤倒了半碗。汤早凉了，仍有一点姜辣。
“喝一口。您慢慢说。”
柳母接过碗，双手捧着，像捧一盏快灭的火。她喝了一小口，呛得咳了几声。周横没有催，抱刀靠在门边听雨。
过了好一会儿，柳母才道：“阿菱不是穿红衣出去的。”
许砚抬眼。
“她那日穿的是青布短衫，方便挑担。红衣是她给人补的，不是她自己的。”
“给谁补？”
柳母摇头：“她没说。只说有人给了二十文，让她把袖口改窄，前襟里头多缝一层。她手巧，夜里就着油灯缝。第二日，那人没来取衣，她却把衣穿出去了。”
“为何穿出去？”
“我骂她，说一个姑娘穿这般红，像什么样子。”柳母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她笑，说娘，红衣显眼，黑夜里不容易被人撞下河。她还说，若有人问，就说她去河神庙送饼。”
许砚看向红衣。
不是嫁衣。
不是河神娶亲。
是一件被人特意改过的衣裳。袖口改窄，前襟多缝一层，正好能藏薄信、木片或半截图样。红色显眼，在黑夜里本该容易被人看见，可若一个人知道自己会遇险，穿红衣也许不是为了躲，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更容易找到她。
“她怎么会让您把鞋交给许家仵作？”
柳母捧着碗，指节发白。
“许老仵作从前替她爹说过一句公道话。”
雨声密了些。
柳母说，柳阿菱的父亲柳春早年在盐仓搬过货。有一年盐仓倒了一架木梁，砸死一个脚夫，管事说柳春偷懒误事，叫他赔钱。许家老仵作去看尸，说那脚夫胸骨先被重物压断，木梁倒下前人已经受伤，死得不清楚。案子最后没大翻，柳春还是丢了差，可赔钱免了。柳家自那以后穷得厉害，柳阿菱十二岁便跟着母亲烙饼挑担。
“她记恩。”柳母低声道，“说许家的人，至少肯看一眼死人。”
许砚握着那只旧布鞋，一时没有说话。
鞋帮内侧的针脚歪斜，不是柳阿菱那种细密手艺，显然是后来匆忙缝上去的。半枚黑蜡藏在夹层里，外面还压了一小片粗纸。粗纸已被汗潮和灶火气熏黄，只剩指甲大，边角有墨。
许砚用竹镊挑开。
墨迹不是汉字，弯折细长，像虫走，又像水草。周横看了一眼，眉头更紧。
“契丹字？”
许砚前世见过辽代文字拓片，却谈不上认识。眼前这几笔不像常见汉文，纸质也硬，夹着马皮胶的味。若真是契丹字，一个卖炊饼的姑娘绝不该碰到。
他把纸片放入小竹筒，封好。
“这鞋谁还知道？”
柳母摇头：“没人。我本来不敢拿出来。钱师爷派人来说，阿菱怨重，要去河神庙安魂。我听着不对。阿菱若真要进庙，何必叫我把鞋交给许家？”
周横沉声道：“大娘，这事出了这门，不要再提。”
柳母点头。
许砚把红衣重新展开，沿袖口细细查。袖口改窄后，女子手腕伸进去会紧，若里面藏物，更容易贴着手臂不晃。他用指腹摸过缝线，忽然在左袖内侧摸到一处硬结。
他没有用刀割，怕毁了针脚，只让小役取来温水，把血污边缘一点点润开。红线湿后发暗，线头露出一寸。许砚用镊子夹住线头轻轻一抽，袖中滑出一根细得近乎头发的铜丝。
铜丝一端弯成小钩。
周横低声骂了一句。
这不是寻常缝衣用物。若有人双手被绑，袖中藏这样一根铜丝，或许能挑开活扣；若有人被关在仓房，也能拨门栓。柳阿菱不是无缘无故穿这件红衣，她在给自己留逃命的机会。
许砚想起庙后红绳上的镖局活扣。
“她懂一点镖局手法。”
“连环镖局从前走北货，镖师教过她？”周横道。
“也可能是她自己学的。”许砚把铜丝放好，“会烙饼的人，手不笨。”
柳母听见这句，眼泪才落下来。她抬袖子擦，袖上全是雨水，越擦越湿。
“她小时候就爱拆东西。灶门坏了，她拿竹片戳两下就好。邻家箱锁卡住，她也会弄。她爹死得早，家里没人撑，她就说，娘，手里会点事，饿不死。”
许砚看着那根铜丝，心里有一处慢慢沉下去。
柳阿菱不是被动卷进案子的弱女子。她接了某个活，藏了某封东西，知道自己会被追，仍留下鞋、红衣和铜丝。她不是只等人替她洗冤，她死前已经把能留下的路都铺到了这里。
这案子要查的不止“谁杀了她”，还要查她到底想把什么送出去。
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林小满背着一个小竹篓跑进廊下。她看见屋里多了柳母，脚步一停，声音放轻：“许砚哥，周捕头，庙那边的人回去了，可街上都在传，说红衣女尸要闹水灾。”
周横皱眉：“谁传的？”
“茶摊、米铺、桥头都在传。”林小满把竹篓放下，里面是几块热炊饼，拿布包着，还冒一点白气，“说她不是柳阿菱，是河神新娘。还说谁再拦着入庙，明早河水就要涨。”
柳母猛地抬头：“胡说！”
“大娘别急。”林小满走过去扶住她，“我婆婆说，这是有人故意吓人。她让我送饼来，说查案的人不能空肚子跟人熬夜。”
周横看了一眼炊饼，没伸手。
许砚却拿了一块。
饼不大，边缘烤得焦黄，中间夹了点葱盐。热气冲到鼻尖，和义庄里的血腥、药苦混在一起，竟让他有一瞬站稳了脚跟。来到这世道后，他醒在尸边，被人逼签验状，又见牢狱、毒汤、断颈和压案，像一直踩在浮冰上。可这一口热饼告诉他，城里还有灶火，有人等女儿回家，有老人惦记查案的人没吃饭。
他咬了一口，慢慢咽下。
“小满，街上还传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有人说，三日前夜里，看见红衣女子站在桥边，头上盖着红布。还有人说，河神庙后门有车轮印，庙祝说那是运香油。”
“车轮印多宽？”
林小满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
“能带我去看说这话的人吗？”
“能。是卖馄饨的吴婶，她摊子就在西桥口，眼神好，谁欠她两文钱都记得。”
周横道：“现在去？”
许砚把剩下半块饼塞进袖中油纸里：“趁雨还没把印子冲干净。”
柳母忽然伸手拉住他。
“许小官人。”
许砚回头。
柳母颤着嘴唇：“阿菱若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是不是做错事，要由证据说。”许砚道，“但她被人杀了，被人砍了头，被人借河神名义污成鬼新娘，这些不是她的错。”
柳母的手慢慢松开。
许砚把黑蜡、纸片、铜丝分装好，交给周横贴身收一份，自己留一份记录。他走到门外，雨丝打在脸上，河神庙方向的锣声还没停，街巷里已经有人关门闭户。
林小满撑开油纸伞，小声道：“许砚哥，你不怕吗？”
许砚看着水雾深处那一点庙灯。
“怕。”
林小满转头看他。
“怕也得去。”许砚说，“死人把路留到这里了，活人总不能装看不见。”
他们刚走出义庄巷口，西桥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夜雨中，一盏河灯顺水漂来。
河灯上压着一截断发，发间插着柳阿菱常用的银簪。
注：榷场，见《宋史·食货志》《续资治通鉴长编》宋辽互市记载；一个“互市”背后，常有商旅、译人、牙人和官吏来往。契丹文字见《辽史·国语解》，识读多靠译人、拓片和旧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