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八千元。”
邵老板又说了一遍,末了补上一句:“先别只记价钱,人家要当面看。合适了才成交。”
“明白,我明天过去。”
电话挂了,林砚还握着手机。
仓库里只有灯管的嗡鸣。最上面那本练习本被他抽出来一半,封面卡在箱沿,他伸手扶了两次,才把它放稳。
一万八。
欠房东的一万二,若能付清,剩下的钱还够再进不少货。
他翻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这东西比指节大不了多少,昨天还和一百多枚钱挤在铁盒里,收款时甚至没让他多看一眼。
门那边忽然传来人声。
林砚回过神,将铜钱仔细包好,放进带拉链的内袋。钱没到账,账上就仍然只有一千块,眼前的生意也得照常做。
他抱起本子回到唐侧,把纸笔递给等着的客人。收到几枚铜钱时,忍不住低头多看了片刻。
客人伸来的手停在半空:“掌柜,少了?”
“没少,正好。”
林砚把钱放进盒里,自己也觉得好笑。现在看见个方孔,就想知道值多少钱,这还怎么收账?
收铺前,他将第二天上午晚些开门的事告诉熟客,又在门边留了张告示。阿绣见他要走,还特意把几位街坊想买的东西念给他听,让他记在本子上。
镜子、梳子、针线盒。
一个个名字后面都有具体数量,没人问他的店还开不开了,问的都是何时来货。
林砚把那页纸折了个角。
第二天醒来,他先摸了摸内袋,随后坐起来,没忍住又将铜钱拿出来看了一遍。晨光从窗帘边漏进来,钱上的字比夜里看着更清楚。
他找了个硬纸盒,把纸包垫在里面,出门前拉好店门,沿老街往钱币店走。
同样一条路,前天走时,他想的是房东再宽限几日够不够。今天走到半途,竟开始算镜子一箱能装多少面。
钱币店里已经有人。
一个穿浅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边,面前摊着一本收藏册。邵老板见他进来,站起身招手:“来,正等你。程先生,这就是小林。”
程先生先和他握了手,才看向纸盒:“方便看看?”
林砚将纸包摊开,推到垫着软布的托盘里。
对方没有先谈价,拿起放大镜,沿钱上的字口慢慢看。邵老板也坐到一旁,两个人偶尔交换一句,声音都不高。
林砚听不懂那些细分的说法,只能看着那枚钱被翻过来,再翻回去。
茶水放到他面前,他说了声谢谢,手却没碰杯子。
程先生看了许久,又把收藏册翻到某一页。透明袋里排着几枚大小相近的铜钱,中间空了一格,下方压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
“照片上看着像,实物得再细看。”他说着,把那枚钱搁在空格旁边,端详了好一会儿,终于露出笑意。
“这一处,我找了几年。”
林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自己最初发现笔画不同的地方。
“就因为这里?”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少个弯、多一笔。对收这一门的人来说,要找的是那一个位置。”程先生合上放大镜,“当然,也得看整体的东西,不能只盯着一个字。”
他把钱放回托盘,抬头看向林砚。
“东西我愿意收。昨天托老邵传的价,一万八千元,你觉得合适,我们今天就办。”
林砚原先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都没了。
他来之前想过,对方会不会临时压价,会不会挑出一堆毛病,最后告诉他只能给几百。做生意时这种事并不少见,他甚至已经想好,不合适就带回去。
可对方只是把钱放下,给出和电话里一样的价。
“是一万八,我到手的数?”
“对,直接付给你。”
林砚缓缓松开一直扣着纸盒的手指:“行。”
程先生点点头,又问起他是怎么收到的。林砚仍是那句话,开店卖东西,客人拿来抵了货款。
“再早的来历,我说不清。”
程先生看了看邵老板,对方笑着接了一句:“前头那家两元店,我跟你说过。”
“我知道。”程先生也笑了,“你昨晚说的时候,我还问你是不是听错了。”
林砚跟着笑了一下,没有替铜钱编出别的故事。邵老板拿来交易单,将这一枚的照片和商定价格记好,三个人把该核对的内容核对清楚。
等程先生填写付款信息,林砚才问:“我还收了些差不多的,您要不要看看?”
他带了两枚普通的,放在旁边。
程先生看过,摇摇头:“这些我有了。我收得细,这次要的就是那一枚。”
邵老板也提醒他:“常见的钱,和恰好补上人家缺项的钱,是两回事。别按今天这个价去收,容易吃亏。”
“明白。”
林砚把另外两枚收回来,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要是盒里每一枚都能卖一万八,那他倒该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从那个梦里醒过来。如今有个愿意买的,有个说得明白的缘由,事情才终于有了能握住的边。
程先生低头操作手机。林砚这才端起茶杯,水已经没那么烫了,他喝了一口,发现自己口干得厉害。
这段时间,他从朋友处借钱,从供货商那里求宽限,每次手机响,都先看名字,再想这通电话该怎么接。
今天却有人坐在对面,等着往他的账户里付钱。
还是为了一枚他卖小镜子收来的铜钱。
“尾号是这个吧?”程先生把付款确认页递给他看。
林砚逐位核了一遍:“对。”
程先生按下确认,邵老板将交易单转到林砚面前:“你留好这一份。”
纸张递到手中时,林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上已经跳出入账通知。
一万八千元。
林砚没有立刻说话,又打开自己的账户看了看。页面转了半圈,余额刷新出来,他盯着那个数字,连屏幕快暗下去都没察觉。
一万九千元。
前天,他还在想怎么把一千八百块拆成几份,多撑一阵。昨天付掉八百货款,账户只剩四位数,他看过一眼,便再没点开。
现在,多出来的钱够把那笔欠租整笔划掉。
“收到了?”邵老板问。
林砚抬起头,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收到了。”
他将托盘里的那枚钱轻轻推向程先生,收好属于自己的单据。走出店门时,老街上的车声迎面涌来,隔壁店员正在往外搬促销牌,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砚站在门边,没有马上回店。
他翻开联系人,找到这几天总让自己犹豫的那个名字,拨了过去。
“刘叔,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边还没回答,他已经接着开口。
“房租,我今天给您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