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晚给女孩洗头时，停尸房的热水坏了。
水龙头先咳出一股锈水，溅在白瓷池边。她等了半分钟，水才慢慢变清，依旧是凉的。
“老秦。”
外面没人答。
她提高声音又叫了一遍，仍然只有排风扇在头顶转。扇叶有一片松了，每转一圈便轻轻磕一下，像有人隔着门，用指甲不紧不慢地敲。
姜照晚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七。
老秦多半去门卫室泡面了。今晚送来的遗体少，值班室那台电视又在重播球赛，他不到十二点半不会回来。
她没再叫，换了只水壶接水。
工作台上的女孩很年轻。
接运单写着“身份待核”，年龄初步估计十七至十九岁，二十二点零六分从泷城大学附属中学旧实验楼下送来。警方初步判断为高坠。发现人是学校保安，校方清点过住宿生，没人失踪，也没人认识她。
一名穿着本校校服、死在本校教学楼下的女孩，没有老师认识。
接运员说这话时啧了一声：“现在的学校，学生多得跟流水线罐头似的，认不全也正常。”
姜照晚没接话。
她不喜欢别人当着遗体谈论死者。遗体当然听不见，可听不见不等于什么都能说。
女孩的头发很长，发尾混着雨水和白色墙灰，已经结成几绺。姜照晚把水壶兑到合适温度，避开警方标记过的位置，一点点冲洗。
长发散开后，她看见女孩右耳后有一块蓝色颜料。
指甲盖大小，边缘很薄，不像最近蹭上的。
她用湿棉签擦了两遍。
没掉。
这种蓝她见过。
不是医院窗帘那种发灰的蓝，也不是校服布料掉下来的染料。颜色很亮，干后带一点粉质，像学生画水粉时常用的群青。
就在最近，她还看见过。
姜照晚捏着棉签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她把这条记在工作单背面，继续清理头发。女孩左侧额角需要修复，工作量不算小。家属暂时没找到，警方要求先恢复基本面貌，明天拍摄辨认照片。
姜照晚做这行第五年，最怕的不是伤口难处理，而是没有旧照片。
有家属时，对方会拿来死者生前的照片，告诉她眉毛要往哪边梳，口红平时用什么颜色，笑起来哪边嘴角高一点。人活着的时候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死后反而只有小事能证明他是他。
无名遗体没有这些。
她只能把女孩整理得干净，没法把她还原成家人认识的样子。
停尸房外传来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姜照晚停下手。
声音从走廊东头过来，轱辘有一下没一下地响，像冷藏推车的右轮卡了异物。
她等了几秒。
声音到了门外，没有人敲门。
“老秦？”
轮子停了。
姜照晚摘下一只手套，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空着。
顶灯从这头亮到那头，尽头的防火门关得好好的。墙边没有推车，地面也没有新留下的水迹。
门卫室离这里两层楼。老秦不可能推着车凭空消失。
姜照晚站了一会儿，把门重新关上。
她没觉得害怕，只觉得设备该报修了。老楼夜里总有些声音，管道热胀冷缩，电梯自行回层，冷藏机启动时也会带得金属柜轻响。刚入行的人容易把每一种声音都往死人身上想，待久了就知道，房子比尸体会闹得多。
她回到工作台，发现女孩的右手动过。
原本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抓住了什么。
姜照晚低头看接运照片。照片里，女孩右手同样半握着，只是角度不明显。可能是她刚才整理衣袖时碰到，也可能是僵硬缓解后的自然变化。
她戴回手套，轻轻托起那只手。
女孩指节内侧有一圈浅红痕迹，像长时间攥过带棱角的硬物。可遗体送来时，随身物品栏只登记了一枚黑色发圈和十七元零钱。
姜照晚试着分开她的手指。
掌心是空的。
十二点十分，老秦终于端着泡面回来。
“喊我了？”他用肩膀顶门，手里还夹着遥控器，“楼上电视不知道让谁调成购物台了，我找半天没找着返回。”
“热水坏了。”
“又坏？白天不是刚修。”
“走廊有车经过吗？”
老秦吸了口面，含混地说：“接运车十一点就走了。怎么？”
“没什么。”
他探头看了看工作台，没往里走：“这孩子家里还没联系上？”
“没有。”
“学校也真够——”
姜照晚抬眼。
老秦认识她这个眼神，把后半句咽了，改口道：“我去看看锅炉。”
门又合上。
姜照晚把手机放到架子上，打开一张纯音乐播放列表。音量很低，主要用来盖住排风扇那一下下的磕碰。
凌晨一点二十二，她完成了面部基础修复。
女孩闭着眼时，看起来比送来时更小。右边眉毛中间有一小块天然的断口，不细看很难发现。鼻梁上还有眼镜托留下的浅印。她生前应该常戴眼镜，送来时却没有。
姜照晚在工作单上补记：寻找眼镜。
一点五十分，地下二层的灯闪了两下。
音乐停了。
不是手机没电。屏幕还亮着，进度条却卡在三分十七秒。
紧接着，排风扇停转。
冷柜压缩机、走廊换气设备、洗手池上方的除雾器，所有持续存在的低响在同一秒消失。
整个地下二层静得像被从楼里单独切了下来。
姜照晚抬头看钟。
秒针还在走。
一点五十八。
她拿起手机，信号格变成空白。值班室的内线也拨不出去。
这种规模的设备停机不该没有警报。她脱下手套，准备出去找老秦。
身后响了一声很轻的塑料摩擦声。
姜照晚回头。
女孩仍躺在工作台上。
盖布平整，双手放在两侧。没有任何变化。
姜照晚没有立刻靠近。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视线从女孩的脸移到手。
右手又蜷起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握得更紧。
她走回工作台，拿起接运单，重新确认警方随身物品登记。黑色发圈、零钱。没有别的。
一点五十九分。
墙上的钟发出很轻的一声机芯跳动。
女孩睁开了眼睛。
没有电影里那种突然坐起。她只是把眼皮抬开，露出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天花板。
姜照晚的手停在工作台边。
她知道遗体眼睑可能因组织变化自行张开。她也亲手处理过类似情况。知道是一回事，在所有机器同时停止的凌晨两点，看着一双已经被自己合好的眼睛重新睁开，是另一回事。
秒针越过十二。
两点整。
女孩的右手松开了。
一张塑封卡片从她掌心滑出，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刚才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
姜照晚没有碰卡片。
她先看女孩的手。掌纹里沾着一点新鲜的红，像塑料边缘磨破了皮。但死去几个小时的人不会有新鲜出血。
冷柜在这时重新启动。
排风扇转起来，松掉的扇叶咔哒一声，手机里的音乐也从三分十七秒继续往下放。钢琴声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孩的眼睛仍然睁着。
姜照晚拿镊子把卡片翻过来。
泷城大学学生证。
照片里的男生头发短，笑得有点敷衍，右边眉毛末端有一道浅浅的断口。
姜照晚不用看姓名。
那是她弟弟姜望。
她盯着照片足足十秒，才把视线移到文字上。
姓名：姜望。
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
入学年份：二〇二五年。
学号和她记忆里一样。照片也是姜望入学时拍的那张，他嫌学校拍得难看，朋友圈发过一次就删了。
卡片右下角沾着血。
有效期下方，多了一行本不该出现在学生证上的黑字。
字体很小，像老式针式打印机一个点一个点敲出来的。
遗失日期：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日，零二时。
就是明天。
姜照晚把卡片装进物证袋，连续拍了三张照片。照片能正常保存，卡片上的字也没有消失。
她第一通电话打给姜望。
无人接听。
第二通响了很久。
听筒接通后，没有人说话。背景里有水声，滴答，滴答，像没拧紧的龙头。
“姜望？”
水声停了。
一个女孩贴着话筒，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音。
“别让他穿那件衣服。”
姜照晚握紧手机：“你是谁？”
电话那边传来布料摩擦声，接着是弟弟困倦的声音：
“姐？”
“刚才谁接的电话？”
“什么谁？”
“你旁边有没有人？”
姜望打了个哈欠。姜照晚听见床板响，他应该刚坐起来。
“宿舍就我一个。周迭他们通宵唱歌去了。”他说，“你几点下班？爸给你留了炒饭，在锅里。”
他说得太自然。
姜照晚看向工作台。
女孩已经重新闭上眼睛。
右手摊开，掌心空空的，只有那圈被硬物压过的红痕。
“姐？”姜望又叫了一声，“出什么事了？”
姜照晚把物证袋翻过来。
学生证背后贴着一根很长的头发。
与女孩的一样。
“没事。”她说，“你在宿舍等我。”
“现在？”
“把蓝外套脱了。”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姜望的睡意消失了。
“姜照晚，”他很少这样叫她，“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