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手机递过去。
吴雄飞双手接过，手心全是汗，差点脱手。
“满、满江同志，我是吴雄飞。我……今天这个事，是这样的。
我上午还在跟金市长开会，前脚刚散会，后脚人就……我当时就……”
“雄飞啊。”林满江安抚了一下，“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受惊了。”
“给集团添了麻烦了，我，我这个心里……”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你是中福的老朋友了，这些年你在京州，替集团操了多少心，集团上下都清楚。
这个情，集团记着。”
吴雄飞鼻子一酸，攥着手机一个劲点头，那头又看不见。
“我嘱咐你两句。
第一句，检讨该做就做，做得深一点，姿态放低一点，天塌不下来。”
“哎，哎。我写，我明天就……”
“第二句。”林满江的声音缓了缓，“当年棚改那些程序，都是齐的吧？”
吴雄飞的后背，从上到下一层汗。
“……齐的，齐的。每一笔，都是按程序走的。”
“那就好。程序齐的地方，翻不出东西。
雄飞，你签过的每一个字，都是按程序签的。
这句话，你回去好好琢磨。”
“明白，我明白。”
“好了，安心工作。”
电话挂了。
吴雄飞捧着手机，半天没递回去。
手还是抖的。
“姐夫，满江同志最后那句话，我怎么听着……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高育良把手机接过来，关机后放回抽屉。
“他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是要让所有人以为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派过来的这个齐本安……”
“来接盘的。他越干净，中福越安全。”
吴雄飞点着头。
点着点着，又抬起头。
“姐夫，那我那个检讨……”
“不急。”高育良重新坐下，“金一勤的案子在里头定下型来之前，一个字都不要落纸。
他定成什么案，你的检讨照着什么写。
写，就往认识上写，往态度上写。
一个具体的人，一笔具体的钱，都不要有。”
“哎。那，那要是金一勤在里头说了什么呢？
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姐夫，我平时跟金市长接触，都是 工作上的事，都是开会……”
“开会就是开会。”
高育良看着他，“该开会开会，该签字签字。
金一勤手上那一摊，明天一早报请省里，按程序指定代管，材料走得越正规越好。
他那秘书照常用，别给脸色，就是个跑腿的孩子。”
“哎，哎！”
送到门口，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温暖。
车开出小院，吴雄飞靠在后座上，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
火烧到我这儿，就到头了。姐夫担保的。
满江同志也说了，天塌不下来。
这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越转越踏实。
——
第二天一早，孙连城刚在办公室坐下，心思早就飘到部长那头去了，耳朵也竖着。
不多会儿，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前一后。
孙连城不用出去看，听声儿就辨出来了前头是欧阳节，后头是小周。
他没急着动，估摸着里头坐稳了、水也续上了，这才起身。
隔壁门“吱呀”一声，孙海平也出来了，腋下皮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俩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都一愣。
孙连城抬手一指他，孙海平也抬手一指孙连城。
俩人嘴刚张开要出声，又同时伸手把嘴一捂，怕让里头人听见。
互相对视一眼，都乐了。
孙连城一瞧，孙海平那眼窝里的乌青都藏不住。
“海平哥，您这眼窝……”孙连城压着声，“晚上跟嫂子打架了？”
“去你的。”孙海平摆摆手，“上岁数了，觉少。”
嘴上开着玩笑，眼睛却都不闲着。
孙海平瞟了一眼孙连城手里那个同样鼓鼓囊囊的包，孙连城也不藏着掖着，笑眯眯看回去。
那意思明摆着，孙海平把皮包夹得紧了一些。
孙海平抬手往那头一让：“你先。”
“您的事儿要紧，您先。”孙连城说。
“我这不算什么要紧事。”孙海平瞟了一眼他那个包，“你那包，看着就有分量。”
“哪能呢。”孙连城笑，“您资历老，还是您先。”
嘴上让得客气，脚底下谁也没挪。
僵了一会儿，俩人又都乐了。
孙海平骂了句“滑头”，抬手往那头一让。
“一块儿去吧，谁也别争了。”
小周正在里头给欧阳节的杯子续水，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欧阳节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带了点笑：“你们俩，是不是约好了？”
“没有的事。”孙海平说。
“碰巧了。”孙连城说，“我俩离得近。”
“离得近。”欧阳节点点头，也不追问，目光在他们两张脸上转了一圈。
“就是这黑眼圈，一个赛一个的。晚上可别太操劳了，熬垮了身子，谁给我干活？”
俩人都陪着笑。
“谁先来？”
“让海平部长先来吧。”孙连城说，“他的事儿，比我这个要紧。”
孙海平瞥了他一眼，没接话，那意思却是收下了。
“行。”欧阳节端起刚续满的杯子抿了一口，冲小周抬了抬下巴。
“小周，领连城去你那儿坐坐，给他倒杯茶。”
孙连城拎着包跟小周出去了。
孙海平把皮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又一沓的材料，码在桌上，再掏出几页摘要，双手递过去。
“部长，这是之前吴春林和林远峰他们些人的事。
问题不少，比较严重的我都整理出来了，还有涉及到底下一些局长、处长的，都在里头了。
您给把把关。”
欧阳节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屋里就剩纸页的响动。
孙海平站在跟前等着，眼睛没看材料，一直留着神观察欧阳节的脸。
翻完了，欧阳节把摘要撂回桌上，“就这些？”
“还有一份。”孙海平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张树立的。他升上去之后，特别是过年这段时间，很不正常。
我单记了一份，没敢跟这些掺在一块儿。”
欧阳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来。”
孙海平从皮包夹层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双手递过去。
欧阳节看得比刚才慢了很多。
翻到最后一页，又折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
孙海平正盯着他看。
“海平，你盯着我看什么？是怕我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