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没有选。
他先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干净，才朝福煦路金神父路口去。雨已经停了，天擦黑。金神父路往南两百米，一栋灰色公寓，四层高，窗户大多黑着。
陈醒没走前门。他绕到楼后，从一条窄道进去。后门虚掩着。他推门，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门在身后合拢，眼前彻底黑下来。他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双脚。
他闻到一股极淡的霉味，混着旧书和冷茶。
他摸到后楼梯，沿着水泥梯往上走。楼梯窄而陡，脚下的水泥面像随时会碎。墙皮剥落，石灰粉簌簌地落下来，沾了他一肩。走到三楼，右手边。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陈醒走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间立着一道四扇屏风，旧绢面，上头画着几枝墨竹，竹节被灯一照，像几道陈旧的伤疤。屏风后坐着一个人。陈醒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盏灯拖长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
“坐。”渔夫说。
声音和上次一样，压得很低，像从一口井底翻上来。陈醒在屏风前的一把木椅上坐下。
“陈恭澍的事，你怎么看？”渔夫开门见山。
陈醒沉默了一瞬：“他交出去的不只是名单。真正要命的是电台和密码本。电台科的邹四海是他的人，频率、呼号、密底，他全清楚。如果连这些一起交了，上海区在日本人面前就是透明的。”
“还有呢？”
“陈恭澍来上海两年，每个联络点、每条交通线、每个暗哨都摸过。他叛变，不是交出四十七个名字，是交出上海区两年攒下的全部底子。而且他人在李士群手里，只会越交越多。今天交名单，明天就带人指认。我的人，傅作安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你自己。”渔夫说，“处境会非常艰难。”
陈醒没说话。陈恭澍特意打电话告诉他，把他排在名单第一个，就是在向他宣战。他把陈醒的名字第一个交出去，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上海区的第二副区长，是李士群最先要抓的人。
“他卖我，恨不得我死。”陈醒说。
“对。”渔夫说，“陈恭澍这个人，睚眦必报。他把你排在第一个，还专程打电话告诉你。他不是让你有准备，是要你无处可逃。他就是要让李士群知道，你这个人值钱，跟76号没有走到一起的可能。”
陈醒没说话。
“傅作安呢？”渔夫问。
陈醒沉默了片刻：“傅作安昨天下午就不见了。76号抓人的名单里没有他。但没名字，也不代表没抓到。他不是那种会自己跑的人。要么提前得了信，藏起来了，要么被抓了。”
“傅作安性格在军统算是少有的耿直有担当的人。我宁愿信他藏起来了。他藏起来，上海区就还有半根柱子。他要是没了，我在这边做事，就是一个人扛。”
“周墨林呢？”渔夫问。
陈醒抬了一下眼。周墨林，军统上海区督察室主任，戴笠从重庆派来的人。整个上海区，最让陈醒看不透的就是他。
“周墨林应该也还在上海。”陈醒说，“陈恭澍叛后，我还没能和他联系上。他这个督察室主任，管的就是人心和忠诚。陈恭澍叛变前，不知道他有没有得到信息，反正他没有提前跟我和傅副区长通报过这个信息。”
“说实话，在上海军统区，我最看不懂的就是他。”
“你看不懂他，就不要急着去看。”渔夫说，“有些人，不到最后不会显露真身。”
陈醒没说话。他忽然觉得渔夫这话里有话。
“上海要变了。”渔夫忽然说。
陈醒看向屏风。渔夫的影子没动，声音却像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
“欧洲打成这样，英国人顾不上远东。日本人想往南走，现在正是时候。上海租界是块肥肉，不是吃不吃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吃。一旦日本人进了租界，76号就没人管得住。李士群会变成一条见人就咬的狗。”
陈醒没接话。他想起白天在横浜桥看到的那些日本宪兵，想起码头上的军用卡车。那是随时准备接管城市的兵。
“皖南之后，重庆那边也在变。”渔夫继续说，“蒋介石现在的心思，一大半不在日本人身上。重庆对上海，明面上说恢复，暗地里查共党，比查汉奸还上心。军统、中统，都在借着抗日的名义清洗异己。你身份上只要露出半点痕迹，他们不会放过。”
陈醒沉默着。他知道这是真话。
“所以你现在有四把刀架在脖子上。”渔夫的声音低下来，“李士群的刀，名单已经递过去了。日本人的刀，等着进租界。重庆的刀，借着反共在清人。还有第四把，最阴——有人在你身后，用你的名义调动你的人。”
“这四把刀，哪一把都能要你的命。但反过来，哪一把都能变成你的鞘。先让离你最近的那把怕你。李士群怕你，日本人和重庆就都会重新看你。内鬼也会自己露出来。”
陈醒听着，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四面墙中间，哪一面都在朝他倒。
“陈恭澍这一叛，上海区明面上已经没了。”渔夫把话题拉回来，“重庆会怎么办？”
陈醒想了想：“重庆不会认。上面会先派人来，查清楚谁投了、谁还能用。然后重新派人来上海，重新搭架子。”
“派谁来？派谁来能比陈恭澍更熟上海？比傅作安更压得住人？比你更通码头、商行、青帮、洪门？”渔夫的声音很平，像在算账，“重庆没人。所以它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还活着的人把上海区重新撑起来。而这个还活着的人，现在只能是你。”
陈醒抬头，看着屏风。
“如果接下来三天，你能让李士群不敢动你，能让上海区剩下的人知道你没死、你没跑，这些人就会重新聚起来。到那时，重庆就不得不用你。不是想不想用，是除了你，它没别的人。”
陈醒的呼吸放慢了。他忽然明白了。陈恭澍的叛变，对上海区是灭顶之灾，但对他陈醒，是一次被迫上桌的机会。
“你的任务，有三个。”渔夫的声音压得更低，“第一，三天之内，找到那页账单，让李士群不敢动你。第二，把‘陈老板不走’传出去，让上海区活着的人重新向你靠。第三，查出用你名义调动老汪的人。查出来之前，不要动他。”
陈醒沉默着。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像一群极小的人在轻轻敲门。
“还有。”渔夫忽然说，声音更低，“你重建上海区，电台、水路、商行这三条线，得抓在自己手里。码头上的关系，不能全交出去。商行那个空壳，以后还有用。有些东西，从这条线进来，不能全往重庆走。”
陈醒没说话。他知道渔夫指的是什么。
“旭阳诊所那边，你最近别去。”渔夫说，“姜明月那里，能不去就不去。可她的药房不能停。要是军统那边有经费，你想办法拨一点过去。上海现在最缺的，不是枪，是能救人的地方。”
陈醒把这话记下。姜明月的诊所，陈醒去过两次。那是组织交给他的一个安全点。现在重庆反共的刀已经举起来了，药房不能倒。
“你在这里站住，不只是为了军统。”渔夫说，“是为了那些不该被查到的人，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躲。”
陈醒没有接话。他慢慢靠在椅背上，很久没说话。桌上那杯冷茶早就没了热气，茶叶沉在杯底，像几片黑云。渔夫不是在给他讲道理，是在给他指一条从绝境里反手做大的路。
“第一件事，靠什么？”陈醒问。
“靠一页账单。”渔夫说。
陈醒一愣。
“李士群在上面欠了一个人。”渔夫继续说，声音从屏风后渗过来，“那个人，已经死在了武汉。”
陈醒没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账单。武汉。死掉的人。李士群的欠账。他在武汉时间只有半年，而且主要在战场上，对这些一点都不了解。
“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你已经在做了。”渔夫说，“你今天传出去的那句话，比你自己想的要重。‘陈老板还活着’。”他顿了顿，“现在，该有第二句了。”
“第二句是什么？”
“陈老板不走。”
陈醒心头一颤。这几个字，才是真正凝聚人心的东西。上海区现在最怕的不是被抓，是被自己人丢下。陈恭澍投敌了，傅作安不见了，剩下的人如果知道陈醒也消失了，立刻会化整为零。而“陈老板不走”，就是给这些人一个不散的锚。
“可我不能露面。”陈醒说。
“不用露面。话传出去就行。传到重庆，传到76号，传到每一个还躲在闸北、法租界、十六铺的人耳朵里。让他们知道，上海区还在。陈醒还在。”
陈醒靠在椅背上，很久没说话。他忽然觉得，渔夫今晚交代的，不只是怎么活。还有怎么在活下来以后，把那些不该断的线，一条一条重新接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一定能活过这三天？”渔夫忽然说。
陈醒没答。
“我也在想。”渔夫说，“所以我先把话说重一点。你死之前，至少把该办的事办出去。别让它跟你一起沉进黄浦江。”
陈醒站在屏风前，等自己的呼吸平下来。
“我记住了。”他说。
“沈逸那本书，到了百乐门再翻。”渔夫说。
陈醒把书在怀里按了按。他站起来。屏风后的影子也站了起来。陈醒第一次发觉渔夫的个子很高，影子几乎压到灯下。
“三天。”渔夫说。
陈醒转身往门口走。他没有再回头。他下楼，从后门出去，走进了夜色里。天已经全黑了。雨又开始下，细密的，落在梧桐叶子上。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雷。夜风从路口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陈醒摸了摸怀里的书，迈开步子，朝百乐门的方向走去。
武汉带出来的“一页账单”是什么？李士群欠的是谁的钱，还是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