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氏商队看见了安平府城。
城墙从平原上横过去，左右望不到头。东门高五丈，门外专供商旅歇脚的棚子便有几十座，骡马、牛车和挑担行人排成几条长队。
沈氏的青羽旗已经被箭射破，仍旧很显眼。
守门武卒先看过巡检亭开出的报案木牌，又核对货引、路引和伤亡名册。被擒的黑风盗用铁链串成一排，单独押到旁边。何茂另外套着一副木枷，左边袖口的三道黑线已经被割掉。
石九的尸体盖着麻布，放在最后一辆车上。
进城的人经过时，总要多看两眼。
张浩骑着一匹临时换来的老马，脸上顶着淤青，胸前又缠了几层布。他现在从头到脚没几处不疼，精神倒还不错。
城门旁贴着三排海捕文书。
石九的画像就在第二排。蝎尾疤画得很清楚，下面写着他犯过的十七桩案子，最后才是那行赏银。
生擒百两，死首六十两。
张浩看了一遍，还是有些心疼。
马三刀坐在旁边的车辕上，左肩吊着布带：“还惦记那四十两？”
“想想又不犯法。”
“要是毒针扎进腿里，你现在已经让老秦埋了。”
“所以只是想想。”
轮到商队进门时，两列武卒举起长矛放行。
门洞里一片阴凉，车轮声撞在石壁上，嗡嗡作响。等他们从另一头出去，整座府城一下铺开在眼前。
主街能并行六辆大车，青石路一直通向远处。路边既有米铺、布庄和食肆，也有挂满兵器的铁匠铺、替人写生死状的武馆。药王谷设在安平府的药堂占了半条巷口，求药的人已经排到街上。
几个佩剑的太玄山庄弟子从酒楼出来，袖口绣着山纹。街边的江湖人只多看几眼，没人上去招惹。
一队镇武司校尉恰好从主街经过。
黑红大氅，腰悬制式长刀。领头之人没有放出什么气势，沿街带刀的武者却自觉让开道路。
张浩跟着商队走在城里，这才真正有了进江湖的感觉。
黑风古道只是云州的一条路。
路外还有府城，有宗门，有帮派，也有朝廷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律法。石九能在山中占一块地方，却不敢挂旗称王，只能带着人躲来躲去。
商队没有先回沈宅，而是去了镇武司安平府衙。
俘虏、何茂、石九尸体和从黑风盗身上搜出的信物，全要在这里交接。
验尸官揭开麻布，先核对石九的面貌和牙齿，又在他左肩找到一块狼头烙印。最后将那枚黑铁狼牌扣进悬赏册上的铜模，大小分毫不差。
“谁杀的？”验尸官问。
马三刀朝张浩偏了偏头：“他。”
验尸官抬眼看了看张浩：“练皮小成？”
“刚到。”
“石九是练皮大成。怎么杀的？”
“借了匹马。”
“马杀的？”
“我也出了点力。”
验尸官身后的书吏没忍住笑了一声。
马三刀把经过说清，又让程总镖头和两名护卫在口供上按了手印。尸体和狼牌没有问题，悬赏很快批了下来。
六枚十两重的银锭摆进木盘。
张浩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现银，拿起来掂了掂，比想象中沉。
“在这里按手印。”书吏提醒，“出门以后银子丢了，镇武司不补。”
他按完手印，立刻把银锭分开放进腰间和怀里，免得一个钱袋太显眼。
马三刀看得点头：“还不算傻。”
“被山匪割过一次钱袋，长记性了。”
石九的案子还没结束。
何茂被单独押进后院，黑风口抓来的俘虏也要分开审问。沈青禾将“三千两买活人”的口供报给镇武司，对方只说会查，暂时没有给出结果。
离开府衙时，她的脸色谈不上轻松。
张浩没有追问。
能在府城拿出三千两买人的，不会因为石九死了便跟着消失。
沈宅在城南，前院连着商号和库房，后面才是住人的院子。车队从侧门进去后，管事先验货，伤员则被直接送去医房。
张浩被老秦按在床上重新缝了两针。
这次他没喊。
他嘴里塞着一只鸡腿，就算疼也喊不出来。
“谁让你吃东西的？”老秦问。
“饭堂大娘。”
“让她下回等我缝完再给。”
“秦老，凉了不好吃。”
老秦把线狠狠一收，张浩差点咬到舌头。
缝完最后一针，老秦从药柜里摸出一只蜡封木盒，抛到他怀里。
盒中躺着一枚指头大的赤色丹丸，外层裹着薄蜡，凑近能闻到一股辛辣药味。
“回春丹。”老秦说，“沈家伤员价，三两一枚。止血生肌，寻常刀箭伤吃下去，一夜就能收口。”
“路上怎么没给我用？”
“商队只带了三枚，两个肚子被划开的，一个胸口中了刀的，全用了。”老秦瞥他一眼，“你那时靠药粉死不了，轮不到你。”
张浩把木盒拿稳：“三两是吧？”
“回头自己去药房结账。先说清楚，回春丹只能长皮肉。骨头断了、经脉伤了，吃十枚也没用。血亏得太多，照样要靠吃饭养回来。”
张浩剥掉蜡壳，把丹丸吞了下去。
药力很快从胃里散开。最初像吞了一口烈酒，过了片刻，热意便沿着胸腹铺到几处伤口。右肋和腹侧又痒又麻，原本一动便往外渗血的地方渐渐收紧。
老秦重新看了一遍伤处：“今晚别跟人动手，明早能拆线。三两银子花完，别自己再把伤口撕开。”
“秦老放心。”
“你说这四个字，老夫一个字都不信。”
换好药，他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沈家护卫送来的干净短衣。等走进饭堂，桌上已经摆了大盆肉菜。
练皮以后，他的饭量越来越大。第三碗米饭刚吃一半，旁边两个年轻护卫便看不下去了。
“兄弟，你这是几天没吃？”
“早上吃过。”
“早上吃的什么？”
“六个饼，两碗粥。”
两人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同时沉默。
饭堂大娘又端来一盘酱牛肉：“姑娘交代的，你放开吃。练皮的人亏了气血，吃少了伤好得慢。”
张浩接过盘子：“这也走公账？”
“姑娘说了，今天走。”
“明天呢？”
“那得看你一会儿签不签那张纸。”
张浩放下筷子：“什么纸？”
“小议事厅等你。先吃，凉了不好吃。”
这句话在理。张浩又盛了一碗饭。
半个时辰后，他在小议事厅见到了沈青禾。
桌上放着一只钱袋和两份契书。老账房坐在旁边，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成的眼镜，正逐字核对条款。
沈青禾先把钱袋推过来。
“探黑风口十两。三日护卫日钱九百文，都在里面。”
张浩打开看了一眼，把钱收好。
加上镇武司的悬赏，他已经有了七十两银子。几天前，原身还是一个月只挣一两多的趟子手。
“另一份呢？”他问。
“沈氏外姓客卿契。”
沈青禾把契书转到他面前。
张浩没有急着看：“威远镖局那边呢？”
“我跟程总镖头提过。他说你这一趟的月钱照结，愿意留下便回镖局销名；不愿意，仍可以跟他回去。”
趟子手本来就是拿月钱做事，没有卖身契。张浩点了点头，这才低头看契书。
月银五两，每月一枚养皮丸。沈氏在松石巷提供一座小院，可以进入武阁一层，每月借阅一门基础武学。
要做的事也写得很清楚。
每年随沈氏商队走三趟路。沈氏遇到紧急差事时，双方另议报酬。平日来去自由，不入奴籍，不改姓氏，也不限制他替镇武司领取悬赏。
“条件这么好？”张浩问。
“条件要是不好，我可以删两条。”
“不用。”
他赶紧把契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条是不得泄露沈氏武学，不得无故伤害沈家人。张浩没看出什么坑，才抬起头。
“我们认识才几天，你不怕看错人？”
“你在黑风古道可以逃，没逃。炭道出事，你也可以留下看俘虏，还是没留。”沈青禾道，“至于武学天分，三叔和周横都看过，比我说得准。”
“沈家不缺练皮小成吧？”
“不缺。二十二岁才练皮小成，也算不上多快。”
“那你还招我？”
“因为你三天前还没入门。”
张浩没话了。
沈青禾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沈家现在给得起，便先把人留下。以后你若有更好的去处，按契书办就是。”
“听着还是我占便宜。”
“知道占便宜，就别总把伤口弄开。伤药很贵。”
张浩笑了笑，提笔签下名字。
老账房收走一份契书，又取来一块乌木腰牌。正面刻着沈氏云纹，背面是“客卿”二字。
“松石巷的院子今晚便能住。”
签完契，沈青禾带他去了武阁。
沈氏武阁临水而建，共有三层。楼外没有成群护卫，只有一名穿灰布长衫的老人坐在门前修鱼竿。
老人叫沈鹤年，在族中行七，沈青禾也要喊一声七叔。
他接过客卿牌看了看，又抬头看张浩满身绷带。
“刚来就想挑武学？”
“看看，不练。”张浩说。
“进武阁的人都这么讲。”
沈鹤年把牌子丢回去：“一层自己看，刀法拳法只能选一本。拿不准就带出来问，别在里面乱逛。”
张浩进楼转了一圈。
一层放的都是沈家护卫能够换取的武学。《开山刀》《缠丝手》《青萍步》，旁边还摆着养伤、辨药和经脉图解一类的杂书。
他先翻了《开山刀》，又看完《青萍步》。玲珑武心运转起来，两门武学的发力、换气，以及与伏虎桩冲突的地方，各自分开，没有混成一团。
论眼下最缺的，自然是《青萍步》。石九右手若没有伤，张浩连把皮索缠上去的机会都未必能找到。
他正准备拿书，余光忽然扫见书架最下层露出一角灰皮。
那本书被两册经脉图夹在中间，封皮泡过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张浩抽出来，抖掉上面的灰，才在内页看见五个残缺的古字。
《九窍天炉经》。
书中只有总纲和两幅开窍图，后面的纸页像是被人齐根撕走了。
张浩起初看得很慢。
第一幅图以胸腹为炉，气血从三条路线同时汇入，彼此不能早一分，也不能晚一分。等第一窍稳住，第二幅图又要另起一条循环，同时维持前面的炉火不灭。
这本残卷是在身体里另开炉窍。每一座炉窍各自蓄养、淬炼气血，彼此并行。若九窍齐开，等玲珑武心能够分出更多念头，他同时控制的便不只是几套招式，还有九处各自运转的根基。
张浩压住呼吸。
“你从哪翻出来的？”
沈鹤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浩把脑中的几条路线散掉，神色不变地举了举残卷：“最下面。七叔，这本也算一层武学？”
沈鹤年走过来，看清封皮，眉头皱了一下。
“算。不过是本废书。”
“怎么废？”
“缺了大半，只剩开头两窍。过去有几个护卫不信邪，照着练，气血走到一半便乱了。轻的吐几口血，重的躺了十来天。”
老人把残卷翻到最后。断口处留下几道不齐的纸茬，的确不是自然损坏。
“十三年前，澜江帮从一条沉船里捞出一批旧书，沈家花两万两整批买下。这本就夹在里面。有人去问过后面的残页，澜江帮只说打捞上来时便是这样。”
张浩问：“练不成，为什么还放在武阁？”
“两万两买的，扔了可惜。”
这个理由很沈家。
沈鹤年把残卷合上：“要看可以。选了它，这个月不能再拿《青萍步》。”
“就它了。”
老人抬起眼：“你听清没有？这东西练不成。”
“我先看，不一定练。”
“进武阁的人都这么讲。”
沈鹤年盯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再劝。他在借阅册上写下“九窍残卷”四字，让张浩按了手印。
“一个月内归还，不得转抄。你若真练出了问题，先散功，再找医师。别等气血堵进心脉才往沈宅抬。”
张浩收好残卷：“记住了。”
沈青禾在武阁外等他，看见那本破书，有些意外。
“没选《青萍步》？”
“身法可以拿银子去武馆买。这本外面未必找得到。”
“你才拿到六十两，已经想好怎么花了。”
“银子换成本事，总比放在床底好。”
“伤好以前不准练。”
“我只看。”
“你上回拿到伏虎桩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张浩想了想，没再保证。
天色已经擦黑。
沈青禾还要去商号核查何茂留下的旧账，便让一名护卫领张浩去松石巷。
小院离沈宅不远，藏在一条安静的旧巷里。院门有些掉漆，里面却收拾得很干净。正房两间，侧边带一间小厨房，墙角还有口井。院中那棵枣树刚冒出新叶，树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石桌。
护卫把钥匙交给他，又搬进一套被褥和两身换洗衣服。
“许账房让准备的。米缸里有十斤米，厨房的柴够烧三天。其他东西张客卿自己买。”
护卫还要回沈宅当值，没有久留。院门一关，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隔壁人家劈柴和哄孩子睡觉的声音。
张浩先在屋里转了一圈。
窗栓能用，井水也干净。后墙外是条窄巷，偶尔有人挑担经过。床下只有灰，柜子里空着。
他把六十两悬赏分成三份。十两贴身放着，二十两压进衣柜底层，剩下三十两装进陶罐，塞进厨房米缸下面。
忙完以后，张浩才坐到床边，再次翻开《九窍天炉经》。
武阁里人来人往，他只来得及看清两幅开窍图。此刻静下心重读，残卷中的许多细节才真正显出来。
第一窍并不能直接增加多少力量。
它更像是在原有的小周天外，另挖出一处能够储存气血的地方。炉窍蓄满以后，练功、赶路甚至交手时都能多一口气。等第二窍开启，两处气血还能分别供给不同的武学。
换成旁人，光是维持两处炉窍便要耗尽心神。
张浩看着图上的行气路线，三道念头已经自然分开。一道守第一窍，一道推第二窍，还有一道检查两者会不会撞上小周天。
玲珑武心没有平白给他增加一分气血。
却能把这本人人避之不及的残卷，变成真正适合他的功法。
张浩没有立刻运气。
回春丹的药力还在起效。右肋和腹侧已经不再渗血，绷带下面不断传来皮肉收紧的痒意。照老秦的说法，睡过这一夜，普通外伤便不会再妨碍行动。
伤势不再麻烦，也没必要今晚便拿陌生窍穴试命。
他把残卷压在枕下，雁翎刀放到伸手能够摸到的床边，又检查一遍门窗，这才唤出淡金色界面。
与首次登录时相比，界面上已经多出境界、武学和身体状态三栏。
【张浩】
【身份：威远镖局趟子手；沈氏外姓客卿】
【境界：炼体第一关·练皮小成】
【天赋：玲珑武心·天级】
【当前可分心念：三】
【已掌握武学：伏虎桩、小周天吐纳诀】
【未入门武学：《九窍天炉经》残卷】
【身体状态：轻伤；回春丹药力生效中】
【当前环境安全】
【退出后，万灵界身体将自然睡眠】
他按下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