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强在灯下坐了一夜。
放大镜压住轴承外圈，慢慢转了四圈，最后停在端面那片收光纹路上，他放下镜片，拿起游标卡尺量刀痕间距，在记录本上记下一组数字，又在旁边划了条横线，写下待比对三个字。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废品车间还没开门，陈国强先到了。
他从东侧那台旧车床旁的铁皮柜里抽出刀架档案，翻到磨损系数那页，对着轴承端面的走刀纹路复量了两遍，误差没过一丝。
他在记录本上添了一行字，合上本子，转身去找郑远山。
郑远山接过记录本，低头看了三秒，推到老吴面前。
“范围出来了。”
老吴接过去，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右手食指在桌面点了两下，没说话。
废品车间眼下常驻三个人。
郑远山让陈国强把剩下的分析说完。
陈国强站在桌边，把另一张纸铺下去。
“轴承端面有两类痕迹，一类是砂轮棒走过的细纹，一类是油石收光留下的几道尾纹。”
他说到这里，指节在纸边压了一下。
“油石这段力道很匀，中间没有换手，着力点一路没漂，时间估计超过两小时。”
郑远山没有马上出声，先问马师傅。
陈国强停了停，声音放得平稳。
“马师傅经手的件，比这厂里任何人都多，手艺没得说。”
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可他眼睛不行了，精磨收光那一步得盯着件面走，差一点当场就要调。”
“千分尺他能读，这种纹路活，眼睛占的分量比手还重。”
老吴把那张纸按住，看了马师傅那一栏，仍旧没吭声。
“刘二娃。”
这一次陈国强没有停。
“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缺了两节，用油石收光时压不住力。”
“那种单点均力的长时间活，手型得完整，他做不到。”
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墙角灯管亮得发白，桌面上还留着前一天的铁灰印。
老吴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用两根手指压住，低声说了一句。
“那就剩一个。”
郑远山没接这句话，把陈国强的记录从头翻到最后一页，在操作者体能评估那一栏停了几秒。
陈国强补了一句：“连续两小时油石精磨，腕力要稳，不能有手颤。”
他看向郑远山。
“过了五十的师傅，手腕多少会有反应，在精磨件上藏不住。”
“这颗轴承上没有。”
郑远山合上记录，半晌没说话。
窗外，废品车间那排工棚顶着厚云，天光被遮去大半，灰得发沉。
……
废品车间里，马师傅的收音机开着，播讲节目换了频道，一个男声在念历史故事，声调稳稳往下压。
秦川站在台虎钳边，手里捏着一截铁棒，锉到第三遍，把刃口压到手背上试了试，又接着走锉。
刘二娃靠着墙，端着茶缸没喝，眼睛往门口瞟了几回。
“技术科今早来量车床了。”
他把声音压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我知道。”
“你知道。”
刘二娃盯着他的侧脸，停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还站这儿锉铁？”
“不站这儿，站哪儿。”
刘二娃嘴角动了一下，端起茶缸喝了口，没再说。
马师傅从收音机旁抬了下头，扫过两人，什么也没问，又低头忙自己的活。
三个人都明白，比对结果一出来，郑远山算这笔账用不了两分钟。
马师傅的眼力，刘二娃的手指，两条路都堵死了，剩下的那个口子，只通向一个名字。
秦川把锉刀夹回架上，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漫过指节，把指缝里的铁灰冲下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握锉刀久了压出的横纹还没散。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浮了一下，没出字，只有一条进度条慢慢挂着。
秦川把水龙头拧紧，手在裤腿上擦干。
窗外，技术楼那边，有人夹着文件夹往主楼走，脚步不慢。
……
下午一点，郑远山办公室。
老吴把陈国强的最终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排除人员那栏停了几秒，抬眼。
“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故意把东西放进去的。”
郑远山靠着椅背，没有马上接话。
“不是偷放。”
老吴把报告合上，两手搁到桌面上。
“是投。”
“这种人，要么心里有把握，要么想用这个东西换点什么。”
郑远山只说了一句。
“让他下午三点过来。”
老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
“那档案那边？”
“回信今天到。”
门合上了。
郑远山把陈国强的报告压进抽屉，手在上面停了片刻，才松开。
他拉开另一格，把轴承取出来，放到台灯底下。
内壁弧面泛出一圈细密亮纹，台灯角度一压，线条跟着走，收得利落，没有散口。
他看了很久。
这二十年，他见过的手艺不少，能把活做到这一步的，他应该认得出来。
可秦川这个名字，他翻过去两遍，档案薄得只剩几页纸，进厂不到一个月，来历说不清，问起来又样样答得上，手上做出的东西，却比他见过的许多老师傅都干净。
郑远山把轴承收回口袋，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停笔。
下午三点。
他想看一看，这个人站到他面前时，和这件东西到底能不能对上。
……
传话的人到废品车间时，是两点四十。
来人在门口站住，喊了一声秦川的名字，说总工办让他下午三点过去一趟。
马师傅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刘二娃把茶缸放到窗台上，没有回头，肩背绷了绷，又松开。
秦川把手里的铁件放回台面，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解下围裙挂到架上，朝来人点了下头。
“知道了，这就去。”
他走出车间门，风从厂区北面灌过来，天还是灰的，云压得低。
身后，废品车间的收音机还在响，马师傅没有关，播讲声从铁皮墙缝里透出来，追着风跑了几步，很快被别的动静盖过去。
秦川没有回头，往主楼方向走，步子不快，也没有停。
只是脑子里有件事还没想透，郑远山找他，到底是来听答案，还是来看他怎么接招。
这两种问法，若用同一套答案去应，下场会差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