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年来得比通知上写的时间早。
八点还差五分，精密加工组的人没到齐，他已经站在三号立式铣旁边，手里夹着一沓图纸，眼圈发暗，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
东风项目组这阵子的日子，从他脸上就能看出来，进度压得紧，人熬得发干。
他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目光沿着周围工位扫过去，确认没有人的工具和料件挡住铣床走刀行程。
扫到秦川工位旁边那个铁架时，他的视线停了片刻。
几件零件躺在架子上，有一根碳钢轴，一个法兰盘，还有一根银灰色的管子。
管子表面收拾得干净，看不见毛刺，光泽也匀。
赵大年多看了一眼，走过去，顺手拿起来掂了掂。
分量偏轻。
管壁很薄。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管壁，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凭手上这点感觉，壁厚不会超过两个半毫米。
他翻看管子两端，切口齐整，内壁也没有拉拔纹路留下的沟槽。
赵大年从上衣口袋摸出随身带的卡尺，夹住管口，低头读数。
四十八点零一。
他的手指停住了。
外径四十八，壁厚约两毫米，长度六百上下，这组参数他太熟，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因为过去三个月里，这几个数字已经把东风项目组拖得筋疲力尽。
燃烧室壁管。
赵大年把卡尺收回去，又从工具柜里找出一把千分尺。
他蹲在地上，把管子平放，沿着管身打了四个点。
读数他没有念出声，嘴唇跟着数字动了四下。
随后他站起身，把管子夹在腋下，快步往组长办公室走。
走了三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铁架。
架子上没有标签，没有工序卡，也没有任何记录。
这根管子和旁边那个毛刺没打净的法兰盘摆在一处，看着就是练习件的待遇。
谁家练习件能做到这个精度。
他没去找组长，脚下一转，直接往检测室走。
检测室在技术楼一层尽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被烟熏得发黄。
赵大年推门进去时，老吴正在校游标卡尺，抬头见他抱着根管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赵工，这什么东西？”
“帮我做个全尺寸检测。”
赵大年把管子放到工作台上，手掌按住管壁，语速比平时快。
“外径，壁厚，椭圆度，直线度，全打一遍。”
老吴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多问，接过管子开始量。
数据一项项出来。
外径，四十八点零一。
壁厚四点取值，一点九九九，二点零零一，一点九九八，二点零零二。
椭圆度，零点零零三。
直线度，每百毫米零点零二以内。
老吴把数据抄完，搁下笔，抬头看赵大年。
赵大年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数据单，喉结动了一下。
东风项目组为了燃烧室壁管折腾了三个月，材料试过四种，工艺方案改了六版，送到兄弟单位试制了两批，退回来的样品壁厚均匀度最好也只能做到正负零点零三。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这根管子，正负零点零零八。
这已经越过达标线一大截，把指标压得干干净净。
“赵工？”
老吴叫了他一声。
赵大年回过神，手指按在数据单边沿，纸角被压出一道白痕。
“这根管子，我要做破坏性检测。”
他抬起眼。
“金相，硬度，拉伸，全套。”
老吴犹豫了一下。
“这不是你们组的件吧？得找人签字。”
“我签。”
赵大年已经在检测申请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最后一划直接拖出了格子。
“出了事我担。”
破坏性检测要花时间。
赵大年在检测室外面的走廊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磨出细细的吱声。
老吴从里面推门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赵工，你自己看。”
赵大年接过来。
抗拉强度，五百八十兆帕。
屈服强度，三百六十兆帕。
延伸率，百分之二十四。
金相组织，均匀细小球化体，晶粒度七级。
每一项都落在燃烧室壁管的技术要求范围内，而且位置稳稳当当，连边线都没擦。
赵大年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从技术楼出来，穿过厂区主路，绕过二号车间，直奔精密加工组。
这时已经快十点，车间里人都到齐了。
秦川不在工位上，被班组长叫去帮隔壁组修一台出了故障的磨床。
赵大年扫了一圈没找到人，视线转向车间另一头。
陈兰芝正从技术资料柜旁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沓图纸。
赵大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那张检测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几乎按到她面前。
“陈工。”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气息还没完全稳下来。
“你们精密组铁架上那根管子，谁做的？”
陈兰芝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单，又抬头看赵大年的脸色。
她没有急着回答，把手里的图纸放到旁边桌上，拿起报告单仔细看了一遍。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推着工具车经过，轮子碾过门槛，响了一下。
陈兰芝把报告单递还给赵大年，开口前停了两秒。
“你确定是那根管子？”
“铁架上，银灰色，六百长，四十八外径。”
赵大年的手指点在报告单上，指腹擦过那几行数据。
“壁厚两毫米，正负零点零零八。”
他咽了一下，嗓音压低了些。
“陈工，这个均匀度，我们项目组三个月没做出来。”
陈兰芝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赵大年的肩膀，落向车间深处。
秦川的工位空着，工作灯没开，台面收拾得干净，只有那把千分尺还搁在垫布上。
她收回视线。
“你跟我来。”
陈兰芝转身往车间后面走，赵大年跟在她身后，报告单攥在手里，纸面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水泥地上，穿过三排机床之间的过道，往磨床那个方向去了。